第九十九章 诛
天亮时,水关照常开门。
新守兵先升外闸。刘七站在旁边,嫌他绞盘转得不匀,伸手夺过木柄。右臂抬不上去,他便用左臂和肩一起推。
顾六在门槽下喊:“慢半齿。”
门停住,又回半齿。
水声平了。
没有人为莫天祐落门。
城外的刑地在一片收过稻的田边。胡廷瑞没有叫无锡人来看,也没有列军示众。应天使者验过姓名、问过文书,便把短令交给行刑人。
莫天祐身上没有同佥官服。
那件官服从来很少穿,降城时已经与告身一同入册。他穿的是去平江归附那日的旧式长衣,衣料后来补过两回,袖口颜色深浅不一。
胡廷瑞问:“还有话么?”
莫天祐望向无锡。
城墙挡住水关,只能看见闸楼上那盏白日未熄的灯。冯五昨夜把余油全倒进去,火比平常高。
“保城书别收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入档。”
“给城里留抄件。”
“有。”
莫天祐点头。
应天使者催了一声。
胡廷瑞退开。
田边没有水,只有薄霜。行刑人叫莫天祐跪,他跪了。不是向哪一面旗,也不是向哪一张公座,只是命令写到这里,身体要落到这里。
木牌敲响一次。
城里听不见。
水关那边,阿顺正在教新书吏认附页。他把右手藏在袖里,用左手指出病户、伤丁、水工、守卒各栏。新书吏嫌旁注太多,想换成新式,阿顺说:“先照旧页抄,改要另文。”
这是陈伯年教他的。
义仓开始发第一批补粮。蒋菜户领到两斗,站在门口数了三遍。何嫂帮他扛到旧沟,没有人说那是奖守,也没有人说是赐降。损册上欠的,先还一部分。
周大郎在屋里听见水门全开,叫人扶他坐起来。他问父亲的绳还在不在。
“在。”
“今日水急么?”
“不急。”
刘七交完早门,去城外营问人。
守卒不许他出。两人在门口推搡,胡廷瑞回来时看见,叫人放行。刘七走到田边,只看见一块新翻过的土和折起的旧衣。
他没有哭。
他把那件衣抱起来,问:“人呢?”
胡廷瑞道:“已经照令。”
“什么令?”
胡廷瑞没有再念。
刘七转身一拳打过去。左拳被亲兵架住,右臂又抬不起。他像被自己的旧伤钉在原地。
“他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城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写过不杀。”
“我写的是保城。”
刘七盯着他,终于明白那张纸每一个字都算数,也每一个没写的字都算数。
他抱着衣回城。
水关守兵想查,被胡廷瑞喝止。刘七穿过全开的门洞,把衣放到认责牌下。牌上的旧指印、血痕早已模糊,只剩刻进去的字。
陈伯年从旧州衙赶来。
他没有问经过,只把新簿翻到昨日空出的那一行。笔落下以前,手抖得墨滴在纸上。
莫天祐,元末聚众保无锡州。张士诚初招不从,攻之不克;士诚既受元官,乃归,后受同佥枢密院事。平江围,诸城多下,无锡独守。平江破后降。以守城多伤应天兵,被诛。
陈伯年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
史事已经全了。
可顾六伤过哪只手,阿顺怎样咬竹楔,何嫂家门上的白灰,周大郎两本簿,冯五每天只守一盏灯,都不在这几行里。
他没有往这行里硬塞。
他在后面另起一册,题作《水关簿》。
第一页不写莫天祐。
先写那天水关照常开门,内闸回了半齿,水势平。
午后,胡廷瑞派人送来埋葬文书。上面有地、有时、有验名。刘七不看,何嫂看了,叫陈伯年把抄件夹进最后一页。
傍晚,大灯油尽。
冯五爬上去换芯。阿顺在下面托灯具,伤手用不上力,顾六便替他扶了一把。
灯重新亮起时,半枚旧齿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莫天祐没有回来。
水关没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