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赦城
应天回命先到胡廷瑞手里。
他在帐外站了很久,才进去。
“城民、降卒不另追,损册照核。”他说。
莫天祐问:“还有呢?”
胡廷瑞把另一张短纸放到案上。
以其多伤我兵,诛。
只有这一句关乎他。
莫天祐看完,把纸推回去:“何时?”
“明日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城外。”
“不入城?”
“不入。”
胡廷瑞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道:“我保城的书,算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消息没有贴榜。
陈伯年是来送损册核验回文时知道的。他把短纸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像想从字缝里找出别的意思。胡廷瑞叫他回城,不许聚众。
“能不能让人见他?”陈伯年问。
“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们自己定。”
三个人比一张册更难选。
刘七要去。何嫂说城北也该有人。顾六说水工有话要问。周大郎躺在床上不能走,阿顺不争,只把钥匙架上的半枚旧齿取下来,交给陈伯年。
“带给他看。”
最后去的是陈伯年、刘七、何嫂。
顾六没有再争。他叫陈伯年问一句:北槽那道裂,春水前要不要换。冯五送来一小壶灯油,说帐里若黑便点。周大郎让刘七带上父亲那根试水绳。阿顺只送旧齿。
帐中没有纸笔。
陈伯年把自己的笔放到案上。莫天祐看见三个人,先问损册。
何嫂道:“胡廷瑞的人核了蒋菜户旧屋,认两次决水。先补粮,木料等春后。”
“病寡呢?”
“不追旧役。”
“平江兵?”
“愿归家的给路引,不愿的听编。”
莫天祐点头。
刘七把试水绳扔到他面前:“你就问这些?”
“还要问什么?”
“问我们为什么不劫你出去。”
“水路都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总有沟。”
“出去以后呢?”
“再守一处。”
“守谁?”
刘七答不出来。他把脸转向帐门,肩上的旧伤一抽一抽。
何嫂一直站着。
“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,是要水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后来我一直跟你要字、要册、要写清。如今纸写得最清楚,反而只剩一句。”
莫天祐看着胡廷瑞留下的短纸:“大令常短。”
“那我们这些年写那么多做什么?”
“让这句只落我,不落城。”
何嫂眼圈红了,声音却没软:“你又说是你一个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莫天祐道,“城是许多人守的,门是许多人劝开的。杀我的这句,是上面写的。”
“你不恨我们劝开?”
“不开,城破。这句也会来,还会多很多句。”
何嫂低下头,腰间仍绑着城北户册抄页。
陈伯年取出半枚旧齿。
莫天祐没有接。
“阿顺叫带来。”陈伯年说。
“挂回去。”
“刘七已经挂过。”
“那就再挂。”
“为什么总要留在门上?”
莫天祐用手指碰了一下断口:“这不是我的东西。是死在旧闸下那些人的。”
陈伯年把旧齿收回。
他问:“明日那一页怎么写?”
“照实。”
“写谁下令?”
“应天来的令有署。”
“我问你的最后一句。”
帐里安静。
莫天祐拿起笔,在陈伯年掌心写了一个字。笔没有蘸墨,只留下微痛的划痕。
开。
“水关每天照时开。”他说,“别为我落门。”
三人离开时,天已经黑。
冯五的小壶灯油留在帐中。守卒替莫天祐点了一盏灯,灯芯修得不好,火偏向一边。他用剪刀挑正,像许多年前冯季成在义仓做过的那样。
回城路上,刘七一句话也没说。
到了水关,他把试水绳系回水尺,把半枚旧齿挂在钥匙架最低处。何嫂回城北,把赦城的消息逐户说了,没有提另一个命令。
陈伯年坐在旧州衙,摊开一本新簿。
他写:城民、降卒不另追,损册照核。
写完以后,空了一行。
下一行要等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