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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地铁口的房子

潮退以前 · 观流夫 · 第 3 / 1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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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暑假,澜河地铁二号线试运营,整个城市都在谈房子。

许清棠回澜河那天,周闻野在紫荆广场站外等她。地铁口新铺的砖晒得发白,卖冰粉的小推车旁边排着队,楼盘销售举着二维码扇子,见人就说“地铁口,准现房,最后一批好楼层”。

周闻野穿白衬衫,裤子熨得很平。许清棠差点没认出来。

“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她笑。

“下午去见人。”他说。

“见谁?”

“南港一个劳务公司的主管。老师介绍的,暑假能做两个月。”

许清棠哦了一声。两年异地,他们没有正式分手,也没有真正和好。每天聊天,节日互送礼物,吵架也吵,可有些地方像地铁施工围挡,绕久了,谁都不再问里面修到哪一步。

他们去吃烩面。店还是高中那家分店,价格已经从十二涨到十八,碗边印着连锁店的新标。周闻野付钱时很快,像怕许清棠抢。

吃到一半,蒋立在同学群里发照片。照片是售楼部,红绸带,大理石背景墙。他站在父母中间,手里拿着认购书,配字:“终于上车。”

群里炸了。

有人说蒋老板请客,有人问一平多少,有人发跪了的表情。蒋立回:“家里安置房还没下来,先买一套小的,地铁口以后肯定涨。”

许清棠把手机扣到桌上。

周闻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
“你别看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就看看。”

“看完难受。”

“难受也得看。”周闻野说,“以后都这样。”

许清棠抬头。

他把手机放下,语气尽量平:“清棠,我们也得想。现在不买,以后更买不起。南港那边有项目奖金,劳务返费也高。我先做两个月,熟了以后可以长期跟。”

“你才大二。”

“大二也不小了。”

“你想买房,还是想赢蒋立?”

周闻野的脸沉了一下:“这有区别吗?”

“有。”

他笑,笑得有点疲惫:“你家有房,当然觉得有。”

许清棠放下筷子。

她知道这句话后面会有一场旧账。她家那套老房子不大,父母还在还最后几年贷款,可在周闻野眼里,那已经是一种奢侈的稳定。她不能否认,也不愿因此失去说话的资格。

“我不是说房子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我是不想你把所有事都变成房子。”

“那变成什么?变成你爸问我毕业去哪儿,我说不知道?变成我爸妈来澜河看病,还得睡亲戚客厅?变成以后我们结婚,你妈同事问男方家准备什么,我让你低头?”

他说得越来越快,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。

许清棠听到最后,反而平静下来。
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你又替我低头了。”

周闻野一怔。

店里电视正放楼市新闻,主持人的声音被油烟机搅碎。外面销售还在发扇子,扇面上印着“错过不再”。有个年轻女孩接了扇子,看一眼,又塞给男朋友。男朋友没拿稳,扇子掉到地上,被来往的人踩弯。

下午,周闻野去南港。

许清棠本来要陪他到公交站,临时接到母亲电话,说父亲在学校收拾书柜时闪了腰,让她回去看一眼。周闻野听见了,却先看手机时间。

“我这边约了三点。”他说。

许清棠说:“你去吧。”

这三个字很轻,没有责怪。周闻野却觉得自己被判了一下。

他想说我晚上过去,想说叔叔严重的话告诉我,想说等我这次谈成了我们就不会总为钱难受。可公交来了,车门打开,一群去南港的学生和临时工挤上去。领队在车上喊:“去港区面试的快点,迟到不等。”

周闻野上了车。

隔着车窗,他看见许清棠站在地铁口。她没有挥手,只是把那个楼盘扇子从地上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
南港比他想象得大。厂房、宿舍、食堂、道路和人流连成一片,像另一座专门为挣钱建出来的城。劳务公司的主管罗见川三十多岁,笑起来很亲切,第一句话就问他:“缺钱吗?”

周闻野说:“缺。”

罗见川拍了拍他的肩:“缺钱就好办。年轻人不怕缺钱,怕不知道钱从哪儿来。”

那天晚上,周闻野拿到第一张临时工登记表。表格上要填姓名、身份证、银行卡、紧急联系人。许清棠的消息躺在手机里:我爸没事,贴了膏药。

他回:那就好。

过了很久,她回:你面试顺利吗?

周闻野看着登记表,看着一格一格空白,忽然很想告诉她,自己今天坐在罗见川办公室里时,觉得害怕。不是怕辛苦,是怕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一个只会问别人缺不缺钱的人。

可最后他只回:挺顺利的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的脸。二十岁的周闻野站在南港宿舍楼下,周围全是拖着行李来挣钱的人。他第一次觉得,钱像潮水,不是你想不想下水的问题。它已经漫到脚边了。

# 《潮退以前》第四至十五章草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