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安置房名单
蒋立请客那天,澜河的风里全是土。
城南几条路同时围挡,公交从原来的站牌往外绕了两站。周闻野下车时,鞋底沾了一层灰。他站在饭店门口拍了拍裤脚,玻璃门里已经坐了半桌高中同学,笑声一阵阵撞出来。
许清棠比他早到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酸梅汤。周闻野进去时,她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不生分,却也不像高中时那样无须想。
蒋立坐主位,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。桌上没人真看菜,大家都看他。
“名单下来了?”有人问。
蒋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:“家里分了两套,一套大的,一套小的。小的给我先住。别瞎传啊,还没拿钥匙。”
“两套还小声说?”另一个同学笑,“你这是出生点选得好。”
蒋立也笑:“早知道拆迁能发家,我小时候就多挨两顿蚊子咬。”
桌上跟着笑。周闻野没笑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安置名单,蒋立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房号和面积。那些数字整齐得像成绩单,却比成绩单更有用。
许清棠伸手把转盘上的凉菜转到他面前:“你中午没吃吧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周闻野夹了一筷子黄瓜,没尝出味。
蒋立喝了两杯以后,话多起来。他说房子还没交,但有人已经愿意加价收。他妈舍不得卖,说以后给他结婚用。他说这话时没有显摆的意思,像在说家里多了一台冰箱,可这恰恰让周闻野更难受。
同学问:“那你买地铁口那套干啥?”
“怕以后更贵。”蒋立说,“我爸说,钱放手里会毛,房子放那儿能长。”
这句话落到桌上,像一颗硬枣核。
饭后,几个人去唱歌。周闻野说要回学校。许清棠跟他一起走。饭店外面有卖花的小女孩,塑料桶里插着玫瑰,花头被风吹得发蔫。
“你刚才一直不高兴。”许清棠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又没有。”
周闻野停下来,看着对面售楼部的灯。那栋楼盘还没封顶,门口已经挂着“全城争藏”的红幅。夜风把红幅吹得一抖一抖,像城市在催人签字。
“清棠,我毕业前要凑首付。”他说。
许清棠愣了愣:“你还有两年。”
“两年够了。南港那边返费、兼职、奖学金,加起来能攒一部分。我妈那边也能借点。我爸说县里亲戚有几万块周转。”
“你问过他们没有?还是你又自己算完了?”
周闻野的脸色变了:“我不是为我一个人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清棠说,“可你每次都说为我们,最后都变成你一个人扛,一个人瞒,一个人决定。”
周闻野看着她,忽然有些恼: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毕业以后租房?等别人问起来,我们说感情好就够了?你爸妈能同意?”
许清棠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当然知道父母会问房子。许怀章不是势利的人,可他也会担心女儿以后跟着人四处搬家。她母亲在医院窗口见过太多人为钱红脸,更不会轻易说“无所谓”。现实不是她一句“我愿意”就能改写。
可她还是说:“我不想现在就被房子牵着走。”
周闻野低声说:“它已经牵着我们走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售楼部门口的灯影里。玻璃里映出他们的样子,一个穿旧运动鞋,一个背帆布包,年轻得像还可以选择很多路。可周闻野已经在那张安置名单里看见了未来的门槛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第一次把话说得很直。
“我不想以后坐在你家饭桌上,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许清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求婚,也不是承诺,而是一张提前写好的借条。她不知道借款人是谁,也不知道将来要用什么还。
那天晚上,周闻野没有睡。他在兼职群里翻出南港暑期招工的消息,把“能吃苦、可长期、愿意跟车”三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给联系人发了一句:我可以多做一点,有没有更挣钱的活。第二天早上,对方回他:先来登记,厂区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