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一张银行卡

许清棠买电脑的钱，是从三个地方攒出来的。

一部分是奖学金，一部分是寒假在书店整理库存挣的，最后一部分是她把母亲给的生日红包没舍得花。她没告诉周闻野，只说开学时路过数码城，店里做活动。

周闻野收到电脑那天，正在南港宿舍里洗衣服。六人间，水泥地，窗户外面是厂区大巴的停车场。快递箱放在门口，上面贴着他的名字。室友起哄，说女朋友可以啊，大二就给配装备。

他拆开箱子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。

许清棠打视频过来，屏幕里她刚洗完头，头发半干，脸被宿舍台灯照得柔和。

“你试一下。”她说，“以后做课设别再去网吧通宵。”

周闻野嗯了一声。

“你怎么不高兴？”

“太贵了。”

“我问过了，够你用。也不是最贵的。”

周闻野想说你不该买，想说我不是买不起，想说我迟早会还你。可他也知道自己确实买不起。那天晚上，他把电脑放在床头，像放着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
第二天下午，父亲周保民打电话来。

工地那边又拖了款。小包工头跑了，工人堵在项目部门口，没人出来。周保民在电话里说得很轻，像只是天气不好：“你妈摊子这个月也不行。你舅妈那边房租还欠着。你手里要是有点，先转回来，等我拿到钱还你。”

周闻野坐在教学楼楼梯间，手机贴着耳朵。下课铃响过，学生从楼上往下涌，鞋底声像一阵急雨。

“要多少？”

“有多少先转多少。”

周闻野打开银行软件。卡里有他暑假剩下的钱，有奖学金，还有许清棠前一天转给他的“电脑尾款”，她说怕店里发票麻烦，先转给他记账。

他盯着余额看了半分钟，把能转的都转了。

晚上，许清棠问他电脑装好软件没有。

周闻野说：“退了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合适。”

“周闻野。”

他知道她生气了。她一叫全名，就不是小事。

“家里有急用。”他说，“我爸那边欠薪，先周转一下。”

许清棠问：“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？”

“说了你也会同意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同意？”

周闻野被问住。

许清棠坐在宿舍走廊尽头，手里握着手机。楼道里有人端着盆经过，拖鞋啪嗒啪嗒。她不是心疼钱。她甚至可以再把剩下的钱转给他。她心疼的是，自己精心准备的一点心意，在他那里先变成负担，再变成可以被处理的资产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”她慢慢说，“只要你家里更急，我就没有资格难过？”

周闻野低声说：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我不想欠你。”

“你已经欠我了。”许清棠说，“不是钱。是你每次都让我最后才知道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周闻野站在宿舍楼下，厂区灯一排排亮着。大巴进出，带起灰尘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些车，按点进，按点出，看似一直在动，其实只在同一条路上绕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等我有钱了，我重新买一个。”

许清棠闭了闭眼。

“我不是要电脑。”她说。

这一次，周闻野听见了。可听见不等于会改。他把银行卡塞回口袋，像把一切都先压住。压住父亲的电话，压住许清棠的失望，也压住自己那点没用的羞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