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不回消息的人

许怀章住院是在十一月。

那天澜河降温，许清棠母亲在电话里说，你爸没大事，就是胸口闷，医生让留观。她说得平稳，可许清棠听见背景里推床轮子的声音，心一下子悬起来。

她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，从学校赶回澜河。路上，她给周闻野发消息。

我爸住院了。

十分钟后，没有回。

她又发：你在忙吗？

还是没有回。

周闻野那晚在南港。罗见川临时接了一个加班项目，要统计一批学生工的出勤，明早八点前报给厂里。返费按天算，少一个章，后面就会扯皮。周闻野坐在办公室角落，对着表格核身份证号，手机开了静音。

旁边有人抱怨：“这点钱挣得跟卖命一样。”

罗见川笑：“你不挣，有人挣。”

周闻野没有接话。他眼睛发酸，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敲。凌晨一点，他才摸到手机，看见许清棠的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电话。

他立刻回拨。

许清棠在医院走廊接起电话。走廊灯白得刺眼，父亲躺在病房里，手背上贴着胶布。她已经办完住院手续，缴费单折在包里。母亲坐在床边打盹，头发乱了一缕。

“我刚看到。”周闻野说，“叔叔怎么样？”

许清棠说：“暂时没事。”
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清棠，我真没看手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这三个字比责怪更让周闻野难受。

第二天早晨，他还是赶去了医院。手里拎着牛奶和一袋苹果，外套上有厂区办公室的烟味。许怀章见他来了，撑着坐起来，笑着说：“小周来了。”

周闻野把东西放下，局促地叫叔叔。

许怀章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没来，只问学习忙不忙。越是不问，周闻野越觉得难堪。许清棠站在窗边削苹果，刀子沿着果皮转，一圈一圈不断。

许母出去打热水时，病房里只剩三个人。

许怀章看了看周闻野，又看了看女儿，说：“人长大以后，都会忙。忙不是错。可你们要记住，亲近的人之间，有些时候不是看你能不能解决问题，是看你知不知道她在害怕。”

周闻野脸上发热。

许清棠的刀停了一下，果皮断了。

从医院出来，周闻野跟着她走到楼下。住院部门口有卖粥的摊子，热气往上冒。出租车排队进出，喇叭声短促。

“我昨晚真走不开。”周闻野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别总说知道。”

许清棠转过身：“那你想听我说什么？说我不该难过？说你挣钱重要？说我爸又没真的出事，所以我矫情？”

周闻野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来。

他确实有一瞬间这样想过。不是不关心，是觉得事情有轻重缓急。许怀章已经在医院，有医生，有许母，有许清棠；而南港那张表如果错了，几十个人的返费都会出问题，他自己也会丢掉机会。

可许清棠要的不是他放弃所有事情飞奔过来。她要的是第一时间被看见。

“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？”她问。

“哪样？”

“需要你的时候，联系不上。等你来了，又带着一堆理由。”

周闻野觉得胸口堵。他想反驳，却发现反驳不了。理由都是真的，可它们挤在一起，反而像假的。

许清棠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。

“给我爸拿上去吧。”她说，“我去缴费。”

周闻野接过苹果。果肉已经被空气晾得有点发黄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许清棠走向收费窗口，第一次明白，缺席不是一件事，它会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