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返费
罗见川教周闻野的第一件事,是不要把返费叫奖金。
“奖金听着像奖励。”罗见川把烟夹在指间,点了点报名表,“返费是钩子。钩子不能太短,短了人不上;也不能太长,长了你收不回来。”
周闻野站在办公桌旁,听得不舒服,却没有走。
南港春招,厂区缺人。劳务公司在学校论坛、兼职群、网吧门口贴广告:做满四十五天返三千,做满六十天返五千,包吃住,报销车费。许多学生和县城年轻人就是冲着这几个数字来的。
周闻野负责登记。身份证、银行卡、紧急联系人、预计到岗日期。他写字快,记性好,罗见川很快让他单独带一车人。
那车人里有个叫马亮的,比他小一岁,鹿邑那边来的。马亮说话带笑,见谁都叫哥。他来南港是为了给妹妹凑学费,做满六十天就走。
第四十三天,马亮发烧。
厂医说问题不大,让休息。可休息一天,出勤就断。返费规则写得清楚:连续在岗。马亮急得蹲在宿舍楼下给周闻野打电话。
“周哥,我就差几天。你能不能跟那边说说?我真不是不干。”
周闻野拿着考勤表去找罗见川。
罗见川听完,笑了:“你想帮他?”
“他确实病了。”
“病了就休息,规则在那儿。”
“能不能写成调休?或者临时借调?”
罗见川看着他:“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?”
周闻野不说话。
“你是在改考勤。”罗见川把烟按灭,“改了,钱能发。以后查起来,责任也能落。你要是想做,就做干净。”
这句话像一扇门。门里面是马亮的五千块,门外面是周闻野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碰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办公室,把马亮那一天的缺勤改成“线外支援”。系统没有立刻报警。表格保存时,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:提交成功。
马亮拿到返费那天,买了两箱酸奶送到办公室。
“周哥,真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我妹开学不用借钱了。”
周闻野说不用。
罗见川从里间出来,看了一眼酸奶,没戳破,只让马亮好好干到最后一天。马亮走后,他把一盒酸奶丢给周闻野。
“第一次都难。”罗见川说。
周闻野没接稳,酸奶掉在桌上,盒角瘪下去。
他知道自己帮了一个人。也知道这件事如果换个角度,就是造假。更糟的是,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。他害怕的不是越线,而是越线以后发现路更近。
晚上,许清棠问他今天忙什么。
周闻野说:“登记。”
“就登记?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告诉她马亮,也没有告诉她那张被改过的考勤。因为他知道许清棠会问:如果这个口子开了,以后你怎么关?
而他还不想关。
南港夜里灯火通明。厂区大巴一辆接一辆开出,年轻人戴着工牌,从车窗里往外看。周闻野站在办公楼下喝那盒摔瘪的酸奶,甜味很重,压不住嘴里的苦。
他第一次摸到快钱的边,也第一次明白,钱不只是逼人低头,有时候还会教人抬头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