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首付桌
双方父母第一次吃饭,定在澜河一家老字号烩面馆。
包间不大,墙上挂着黄河鲤鱼的画。许怀章提前到了,带了一盒茶叶。许母穿了件深色外套,坐下后把菜单翻了两遍,又放回去。周保民和周闻野母亲晚到十分钟,周保民进门就道歉,说路上堵。
周闻野坐在许清棠旁边,手心出汗。
开始还算客气。许怀章问周保民现在做什么工程,周保民说水电,小活多,大活少。许母问周闻野母亲摊子累不累,她笑着说习惯了,早起的人命硬。
菜上到一半,话终于绕到房子。
许母先开口:“两个孩子感情我们知道。就是以后在哪里住,总要有个打算。”
周保民立刻点头:“该有。我们也不是不懂事。县里老房子能卖,亲戚那里能借,首付我们凑。”
“凑多少?”许母问。
周闻野母亲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。
周保民说了一个数。那个数说出口,包间里安静了。不是太少到不能谈,而是刚好少得让人看见后面一长串借条。
许怀章端起茶杯,没喝:“借来的钱,最后谁还?”
“我还。”周闻野说。
许清棠看了他一眼。
周保民也说:“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许母问:“彩礼呢?”
许清棠放下筷子:“妈。”
许母看她:“我不是卖女儿。我是问清楚。别人家问,我们也要答得出来。”
这句话把桌上的人都说沉了。别人家,亲戚,单位同事,小区邻居,那些没有坐在包间里的人,忽然全都坐到了桌边。
周闻野母亲低声说:“我们不会亏待清棠。”
许怀章叹了口气:“我不想用亏待不亏待说孩子。小周是好孩子,我知道。可婚姻不是让两个年轻人一起背债。你们要是为了面子借一圈,最后压在他们身上,这不是成全,是添难。”
周保民脸色难看:“许老师,你意思是我们不该谈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先别急。”
“不急到什么时候?”周保民声音重了,“房价一天一个样。再等两年,我们更买不起。到时候是不是更不配?”
许清棠听见“不配”两个字,心里一紧。
周闻野也听见了。他想让父亲别说,可已经晚了。这个词像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,被父亲当众掏了出来。
饭局最后散得很体面。大家都说再商量。周保民抢着结账,许怀章拦了一下,没拦住。许清棠站在门口,看见周闻野父亲把一沓现金递给前台,手指粗糙,指甲里有洗不干净的灰。
回去路上,周闻野一直没说话。
许清棠说:“今天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也不是我爸的错。”他很快接上。
“我没说是。”
“可你妈问彩礼的时候,我爸妈的脸你看见了。”
许清棠停下脚步:“我看见了。我也看见我爸一直在替我们挡。”
周闻野看着她:“挡什么?挡我们结婚?”
“挡我们被钱逼着结婚。”
周闻野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冷:“清棠,你们家总是能把现实说得很体面。”
许清棠的脸白了。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知道重了。周闻野想道歉,却被自尊卡住。许清棠等了几秒,没等到。
她说:“我回家了。”
那晚以后,首付不再只是一个数字。它成了两家人之间的一张桌子,每个人都在上面放了东西:钱、面子、担心、亏欠、资格,还有谁也不肯承认的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