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分岔路
许清棠进社区医院报到那天,穿了一双新白鞋。
医院在老城区,门口两棵法桐长得很高,夏天投下一地碎影。挂号窗口前永远有人排队,老人拿着病历本,小孩哭,年轻妈妈抱着疫苗本问时间。许清棠第一天被安排在公共卫生科,跟着师姐去给慢病老人建档。
她原以为工作会像书本里的流程,问诊、记录、随访。真正坐到老人家里,才发现每一栏后面都有生活。血压控制不好,因为药太贵;糖尿病饮食做不到,因为一家人吃同一锅面;老人不愿去大医院,因为儿女请假扣钱。
钱在这里也重,却不是售楼部里那种重。它贴着药盒、米袋、公交卡和子女的工资条。
周闻野正式进南港供应链,是同一周。
他不再只是兼职登记,而是跟着罗见川跑厂区、宿舍和劳务点。每天手机里几十个群,消息响到半夜。哪里缺人,哪里压货,哪里有人闹返费,哪里需要把名单提前报上去。他学会了说“协调”,也学会了说“按规则办”。
他们见面变得困难。
许清棠下班时,周闻野常在南港;周闻野回市区时,她第二天要早起随访。两个人约在地铁站附近吃饭,十次有三次会被临时电话打断。
有一次,许清棠讲一个独居老人的事。老人把降压药掰成两半吃,说这样能省。她说着说着,发现周闻野在看手机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周闻野抬头:“听见了。药省着吃不行。”
“你只听见这一句。”
他疲惫地揉眉心:“我这边有个宿舍打架。”
“那你先处理。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我哪样?”
周闻野没说。他最怕她这种平静,像把门轻轻关上,不让你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。
后来电话还是来了。罗见川在那头说,有一批临时工嫌工资和宣传不一样,堵在宿舍楼下。周闻野站起来,许清棠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我坐地铁。”
“清棠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?”
周闻野愣住。
“能挣钱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喜欢吗。”
他答不上来。
许清棠点点头:“那你去吧。”
周闻野赶到南港时,宿舍楼下围着几十个人。有人喊钱,有人喊合同,有人拿手机拍。罗见川站在台阶上,脸上还是笑,眼睛却冷。
“小周,你来讲。”他说,“他们信年轻人。”
周闻野拿过喇叭,手心发潮。他看见人群里有马亮那样的脸,疲惫、年轻、急着把一个月换成钱。他也看见罗见川在后面看他。
他说:“大家先回宿舍,明天按名单核。”
人群骂起来。
他继续说:“堵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。谁带头闹,后面返费更难走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人群静了一下。周闻野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听见另一个人。
那晚事情压下去了。罗见川拍他的肩,说不错,知道抓命门。周闻野没有高兴。他坐在回城的大巴上,给许清棠发消息:处理完了。
许清棠回:嗯,早点休息。
没有问怎么处理的。
周闻野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他们像坐上了两趟不同方向的车。车窗外都是澜河的夜色,可路已经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