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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情况说明

潮退以前 · 观流夫 · 第 19 / 2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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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港的蓝围挡拆掉以后,地上留下一圈比别处干净的印子。

风从厂门穿过去,吹起招聘棚顶上的塑料布。新海报贴在旧海报上,日结、周结、包住、报销车费,红字比秋天更大。来登记的人又在门口排起队,仿佛那些睡在消防通道、等在转运车上的夜晚,只是厂区临时停过的一次电。

杜海成等二十三人的返费还没有下文。

困难补助到账后,项目群里把他们的状态从“待沟通”改成了“已安抚”。周闻野看见那三个字,点开改成“返费待核”,第二天又被结算改了回去。

他没有再改。

十一月底,劳务保障窗口寄来一封情况核实函。

函不厚,后面附着二十三个人的姓名、工时和诉求。杜海成排在第一位。材料里有招工海报,有点对点转运证明,还有一张聊天截屏。截屏上,周闻野写的是:返费的事我给你盯着。

罗见川把材料放在桌上,没发火。

“他们还是递了。”他说。

周闻野站在办公桌对面: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谁教的?”

“材料都是他们自己的,不用谁教。”

罗见川看了他一眼,把一份打印好的说明推过来。

说明只有一页。第一段写厂区因特殊情况实行闭环管理,第二段写员工根据个人意愿申请返乡,第三段写公司已向困难员工发放人道补助,不存在恶意拖欠及未结款项。最下面留了两个空白:项目经办人,日期。

周闻野从头看到尾。

“谁写的?”他问。

“法务出的模板。”罗见川说,“你最熟名单,你签。”

周闻野把纸放回桌上:“他们不是根据个人意愿离岗,是我们把他们放进第一批转运名单。”

“他们填没填返乡意愿?”

“填了。”

“有没有人拿刀逼他们填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这句话错在哪儿?”

周闻野没说话。

罗见川靠回椅背,声音不重:“闻野,说明不是让你写小说。人想回,我们给车;工时没满,结算按合同;公司另外发补助。三件事都是真的。你非要把它们拧成一件,最后谁都下不来。”

窗外有大巴倒车,提示音一遍遍响。新来的人拖着箱子从窗下经过,箱轮压过地上的水泥缝,发出短促的咯噔声。

周闻野又拿起那张纸。

“‘不存在恶意拖欠’可以留。”他说,“‘不存在未结款项’不能留。”

罗见川笑了一下:“你现在跟我抠字?”

“返费待核是我写的。既然待核,就不是没有。”

“那你想怎么写?”

周闻野没有回答。他把说明带回自己的工位,新建文档,一句一句重写。

他写二十三人由项目组列入点对点转运名单,离岗日期由统一车次决定;写招聘海报承诺与结算口径不一致;写困难补助已经发放,但发放时没有说明它会抵扣返费;也写自己曾要求杜海成先不要向外递材料,理由是担心影响后续转运。

最后一句写完,他停了很久。

那不是法务要的情况说明,更像一张把绳结逐个指出来的图。每根绳子都有人拉过,他也拉过。

罗见川看完,把门关上。

“你知道这个交上去,先问谁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招聘海报不是公司发的,是下面代理自己加码。名单是你做的,话是你答应的,补助也是你盯着批的。”罗见川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段,“你以为把事实写全,责任就会平均落到每个人头上?”

周闻野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还签?”

周闻野想起杜海成上车前那句“我信你”。这句话这几个月一直压在他心里。过去他总把信任当成一笔可以延期兑现的账,只要事情还没彻底坏,就能再拖一拖。

“是我跟他说会盯。”他说,“说明里得有我。”

罗见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把‘要求不要向外递材料’改成‘建议先走内部协调’。”他说,“意思没变,别把自己写得像威胁人。”

周闻野抬头。

“看什么?”罗见川说,“你要担,也得知道怎么担。”

情况说明交上去后,南港开了两次协调会。

第一次,公司只肯把二十三人的困难补助从两千加到三千。第二次,窗口的人把招工海报和工时记录逐张摆出来,问项目组为什么同一批人有三种身份:转运人员、主动离岗人员、困难员工。

没人能用一句话解释。

最后的处理不叫补发返费,叫“一次性结算补助”。每个人按当初海报上的承诺数补齐,已经发过的困难补助和稳岗补贴都算在总额里。公司没有承认拖欠,二十三个人也在收款确认上签了不再就同一事项重复主张。

杜海成又收到三千二百块。

钱到的那天,他妻子给许清棠发来一张转账截屏。后面没有哭,也没有说谢谢,只写:俺婆婆手术借的钱,能先还一家了。

许清棠盯着“先还一家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
她没有给周闻野打电话。

周闻野也没有告诉她情况说明的事。他被调出招工和结算,去做仓库协调,季度奖金扣了一半。工位从有窗的办公室挪到一楼,门口每天有叉车经过,货叉落地时,桌上的杯子会轻轻震一下。

罗见川没让他走。

“你还值钱。”罗见川说,“也还欠我一摊活。”

周闻野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别总说知道。”罗见川皱了皱眉,“知道不值钱,知道以后怎么做才值钱。”

这句话很像许清棠说过的话,又不完全一样。周闻野听着,没有接。

十二月初,许清棠下班后去了南港。

她没有通行牌,在西门登记,给周闻野打电话。保安核了身份证,又让他出来签字领人。周闻野赶到门口时,她站在黄色隔离线外,围巾被风吹起一角。

“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
“杜海成的钱到账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情况说明是你签的?”

周闻野顿了一下:“他跟你说的?”

“窗口回访时提了一句。”

两个人沿厂区外墙往前走。围挡拆掉后,原来不让人经过的路显得很宽,路边几家饭店重新开门,玻璃上贴着“恢复堂食”。门口塑料凳摞得很高,还没来得及擦。

许清棠问: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
周闻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
“这次不是做给你看的。”他说。

许清棠停了一下。

周闻野以为这话又说重了,正要解释,她却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到公交站时,许清棠的车还有七分钟。过去七分钟足够周闻野把事情从原因讲到结果,这一次他没有讲。他只问梁一宁的腿怎么样,问许怀章最近有没有按时复查。

许清棠一一答了。

车进站时,她说:“你写的那些事实,不会把以前的事改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还是应该写。”

周闻野看着她:“嗯。”

车门打开,许清棠上车。隔着玻璃,她看见周闻野还站在站牌下。风把他工作证上的塑料套吹得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,正面朝里贴着他的胸口。

那张情况说明的最后一页上,他的名字没有被风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