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白桩
白桩被发现时,天还没有全亮。
水雾从沟里起,白灰抹过的桩头像一块死骨。它离南岸不算近,却已经越过了从前两边默认的停脚处。若任它在那里,明日还能再近一尺,后日便能说这一路已经量过。
老孙来看了一眼,只说:“这不是桩,是水尺的脚。”
刘七道:“拔了。”
周翁拦住他:“一开小门,外头就等着。”
“等着也拔。”刘七说。
莫天祐到北栅时,船户、巷老、几个父老都已被惊动。冯季成拄杖来得很慢,顾翁跟在后面,周翁站在船户那边,不像父老,倒像替船户挡风的人。许船户的妻子也来了。她在人群后头,手里没有碗,只抓着一角旧布。
北岸很快有人出来。
青衫先生还是那身衣裳。他今日没有坐船,只站在北岸土坡上。两名兵士押着一个人走到他身边。那人头发散了,手被反绑,衣上全是泥。
许船户。
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声。许家妇人往前冲了两步,被周翁一把拉住。她没有哭,只盯着对岸,眼睛睁得很大。
青衫先生抬手,北岸便静了。
“白桩为点验水口之界。”他道,“今日午前,请无锡父老到桩前听验。若不来,便是拒验。若拔桩,便是毁界。许姓船户可先归,换父老三人出面。”
刘七骂了一句,声音压在牙缝里。
冯季成拄杖走到栅边。他年纪大,走到这里已喘得厉害,却仍站直了些。
“他叫父老。”顾翁低声说。
冯季成看着莫天祐:“他不叫你。”
莫天祐也看着白桩。
昨日城里给他的名目,今日外头拿一根木桩来试。若父老出去,便是承认外头能召;若不出去,许船户就在对岸。若不拔桩,水关边界从此要让人一寸寸量进来;若拔,便要有人出小门,出到箭下。
老孙忽然道:“我去拔。”
刘七转头:“你腿脚比谁硬?”
老孙没理他,只看莫天祐:“这桩留不得。它在水边,日后他按这桩说水位,说界口,说船路。你们嘴上驳得过,水上驳不过。”
莫天祐道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看了一辈子闸。”老孙说,“我去拔一根桩,城里人知道是水关不认。你去,外头说你私据;父老去,外头说父老受验;刘七去,便是兵事。”
这话说得慢,却把几条路都堵住了。
许家妇人忽然开口:“我去换他。”
没人想到她会说话。她从周翁手里挣出来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他是我家的。”她说,“要换,拿我换。”
周翁拉住她,声音发涩:“他们不是要你。”
她看向莫天祐。那一眼没有哀求,反倒像问账一样清楚:昨日你断绳,今日你怎么断?
莫天祐没有躲。
“白桩要拔。”他说。
刘七看着他:“许船户呢?”
莫天祐道:“不换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人群里像被冷水泼过。许家妇人身子晃了一下,周翁扶住她。刘七的脸色也变了,却没有立刻反驳。
冯季成闭了闭眼:“谁去?”
莫天祐向前走了一步:“我去。”
老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“你去,门就跟着你开了。”
“门不开。”莫天祐说,“小门只开一人宽。我出沟内,不到北岸。”
刘七道:“你若被箭射倒,城里听谁?”
莫天祐看着白桩:“城里若连这桩也不敢拔,听谁都一样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小门开得很窄。刘七亲自守在门边,弓手分列,箭头低垂。莫天祐出了小门,脚下是湿泥。老孙还是跟了出来,手里提着铁钩。
“我说了我去。”莫天祐低声道。
老孙喘着气:“你认不得水边泥。桩斜着插的,拔不正会断根。”
两人走到沟内边缘。白桩就在沟外泥滩上,隔着一段浅水。莫天祐下水,水没过小腿,泥往下吸。他伸手握桩,用力一拔,桩不动。老孙把铁钩插到桩根旁,撬了一下。
北岸有人动了。
青衫先生没有退,也没有喊。他身边一个拿尺竿的人往前走了几步,像要阻止。刘七的弓抬起,又压下。
许船户被兵士推到前面。有人把刀架在他肩上。他看见南岸水里的莫天祐,嘴张了张,却没喊出声。
许家妇人终于哭了,一声很短,像被人掐断。
老孙用力一撬,白桩松了一点。莫天祐再拔,桩根带泥,慢慢起了。就在这时,北岸射来一箭。
箭不是射莫天祐,是射老孙。
老孙身子一歪,箭扎进他大腿外侧。他没有倒,反把铁钩往泥里一顶,咬牙道:“拔!”
莫天祐双手握桩,猛地一提。白桩带着一团黑泥被拔出水面。桩根很长,下面还绑着一小截细绳,绳头往北岸水草里延。果然不是随手插的界桩,是有人夜里量过线。
刘七放箭了。
第一箭射中那个拿尺竿的人腿上。那人摔进泥里,尺竿折成两截。第二箭射在青衫先生身前的地上,泥水溅起。北岸兵士立刻举盾,把许船户拖回去。许船户挣了一下,被人一棍打在背上,跪倒又被提起。
南岸有人要喊,被冯季成喝住:“闭嘴!”
这声喝不像平日父老议事,倒像年轻时在祠堂外训人。人群果然静了。
莫天祐扶着老孙往回走。老孙腿上血流进水里,一缕一缕散开。小门内的人伸手接他们。刘七最后一个退进来,木闩落下时,北岸才响起骂声。
白桩被拖进栅内,扔在泥地上。桩头白灰被水冲花,根上黑泥还在往下滴。
陈伯年赶到时,老孙已经被放在门内木板上。药铺的人剪开裤腿,箭杆还在。老孙疼得额上全是汗,却盯着那根白桩。
“别先写我。”他说,“先去看西闸。水又要偏。”
陈伯年愣了一下,随即把袖子撕下一条,按住老孙腿上的血。他手上墨还没洗净,黑墨和红血混在一起,染在布上。
沈衡在旁边拿着纸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陈伯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写敌箭伤闸头。”他说,“写白桩已拔。”
沈衡手抖,却写了。
许家妇人站在人群后头。她听见“白桩已拔”,也看见对岸把许船户拖走。她没有再哭,只慢慢蹲下去,捡起地上那截从桩根解下来的细绳。绳很细,勒不住船,却能量水,能定界,也能把一个活人留在对岸。
冯季成走到莫天祐身边。他看着老孙腿上的血,又看那根白桩,过了很久才说:“今日城里认的是这件事,不是一个官名。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他手里还握着白桩。桩身湿滑,根上有泥,桩头有一点血,不知是老孙的,还是他自己手上磨破的。北岸的骂声渐渐低下去,水关那边却传来闷响,像闸底又有木头松了一下。
老孙听见了,挣扎着要起身。
莫天祐按住他。老孙抬眼看他,疼得嘴唇发白,却仍骂:“按我做什么?去看闸。”
莫天祐把白桩交给刘七,转身往水关跑。
身后,小门重新闩死。栅内的人望着他跑过泥地,第一次没有叫莫郎君,也没有叫守事。他们只是让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