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站岸
薛怀简没有等到午后。
天刚亮,北岸就在半箭地外立了几根短桩。桩不高,只到人膝,插在泥里,顶上系一截白布。不是旗,也不像祭。风一吹,白布贴着桩身抖,像湿透的袖子。
南岸的人很快看见了。
老孙听了水,又看那几根桩,骂了一声:“他在量人。”
不是量水。
薛怀简站在桩后,身边没有兵阵,只有书手和几个撑杆的人。最前头那根桩旁,坐着一个瘦小后生,手腕被绳拴着,面前放一只更槌。
刘七看清那张脸时,整个人往前冲。
是小丁。
他瘦了许多,嘴唇裂开,脸上有青紫,衣裳还是北栅那夜穿的旧短褂。薛怀简没有让人按他,只叫他坐在桩边。绳也不粗,却足够让南岸看见他走不了。
丁老船户被人抬出来时,正听见第一声更槌。
笃。
声音隔水很轻,却落在他耳朵里。他本来昏着,眼皮猛地掀开,脖子上的筋一条条露出来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,“是我家小丁。”
刘七跪在他旁边,头低得很低。
北岸没有喊骂。薛怀简等南岸的人聚起来,才开口:“昨日水中死一人,南岸沉门,不收尸。前日私廒开,灶口拆,水路断。今日不问莫天祐,只问无锡父老。”
他说得平缓,像在念一桩普通旧案。
“若这些事是莫天祐一人擅作,父老不必出来。若是无锡众人认他守水关,认他断水路,认他开廒、放浊、沉门,便到岸边站一站。站过,张家也好另看。无人站,往后便只找一人说话。”
这不是牒,也不是劝降。它把人从屋里拎到水边,叫每个人用身体答一句话。
冯季成先到。他昨夜几乎没睡,走到岸边时,杖头在泥里一陷一陷。随从要扶他,他甩开。顾翁也来了,额角包着布,身后没有伙计,只跟着那个下过水的顾家后生。顾家后生脸色还白,腰间绳痕未消。
周翁来得最慢。他不是被扶来的,是被两个船户半架半拖来的。到了岸边,他先喘了许久,才抬起头看北岸。
刘七站在他们前面,眼睛一直盯着小丁。
莫天祐看向这些人。他知道薛怀简要的不是一排老人的影子,而是叫他们从此不能再说“那是莫郎君的事”。站出来,北岸记得住,城里也记得住。不站,昨日沉门、前日开廒、再前一日放浊,都会退到莫天祐一个人身上。那样或许轻些,也或许更重。
冯季成问:“站哪里?”
莫天祐说:“岸边泥线。”
“能中箭。”
“他今日未必射。”
“未必。”冯季成笑了一下,“这两个字真省力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往泥线走。走到半途,脚下一滑,险些跪下。顾翁伸手扶住他。冯季成看了顾翁一眼,没有避开。
顾翁低声道:“冯公,慢些。”
冯季成道:“昨日我也吃了顾家的粥。”
顾翁手一顿,还是扶着他往前。
周翁没有跟他们站一处。他叫船户把他放到靠近水边的旧木桩旁,自己靠着桩站住。风一吹,他身子晃得厉害,却没有坐下。几个船户想站在他后头,他摆手:“站我旁边。今日不是替我撑腰,是替你们自己的船。”
船户们沉默着走到泥线边。有人家里还藏着米,有人昨夜没吃,有人心里恨莫天祐沉船断路。可小丁坐在对岸,许船户没回来,水关还在身后。他们谁也不能说自己只是看客。
刘七没有站到父老边。他拖着伤,走到顾家后生旁边。
顾家后生看他:“你站我边上做什么?”
刘七说:“你下过水。北岸认得你。”
“你是怕我跑?”
“怕你倒。”
顾家后生没有再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肩稍稍靠近刘七。刘七双手无力,只能用胳膊顶住他。两人都没有看对方。
陈伯年站在岸后,怀里那张纸仍在。他本该记下今日谁站了,谁没站。可他没有取纸。他只是看着那些人背影。冯季成的背已经弯了,顾翁的衣角被泥水浸湿,周翁半张脸灰白,船户们站得参差不齐。站位难看,却比任何字都重。
薛怀简看了很久。
书手在他身边低头,似乎想写。薛怀简抬手止住。他隔水道:“只这些人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向岸后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。
义仓廊下,蒋菜户抱着孩子站着。他眼神躲了一下,又低头看儿子。孩子还烧着,头靠在他肩上。蒋菜户妻子没有催他。她只是把孩子接过去,自己往前走。
蒋菜户一把拉住她:“你去做什么?”
她说:“灶是我家的。”
蒋菜户嘴唇动了动,最后松手。女人走到泥线边,站在冯季成身后一点。她不算父老,也没人请她,可她站在那里,北岸看见,南岸也看见。
许家妇人没有来。
刘七往许家方向看了一眼,眼里那点光又沉下去。
薛怀简看见蒋菜户妻子,微微偏头,像记住了。他不笑,也不讥,只对南岸道:“有人认,就好。明日点验水关时,也请这些人还在。”
冯季成抬起头:“今日站了,明日还要站?”
薛怀简道:“水关不是站一日便稳的东西。”
周翁忽然咳起来,咳得弯下腰。旁边船户要扶,他推开,朝北岸道:“水关稳不稳,不由你一句话。”
薛怀简看向他:“周翁,水关若稳,昨日何必沉门?”
周翁没有答上来。脸色从白转青,身子一晃,终于靠在船户身上。
小丁在这时又敲了一下更槌。
笃。
丁老船户躺在担架上,眼泪从眼角滑到耳后。他挣扎着要起来,腿夹着木片,一动就疼得发抖。
“让我看看他。”他说,“扶我近点。”
没人敢扶。再近,就到水里。
莫天祐走过去,按住担架边:“丁叔,别动。”
丁老船户盯着他:“你让我听着?”
莫天祐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丁老船户说,“我就听着他敲更?莫天祐,你守的是谁家的夜?”
这句话落下,泥线边站着的人都像被风压低了一点。
莫天祐没有辩。他看着小丁。小丁也像在看南岸,眼睛找了很久,最后落到父亲那副担架上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声。旁边的人把更槌往他手里推,他只好又敲。
笃。
第三声落下时,冯季成忽然跪倒在泥里。不是向北岸跪,是腿撑不住。他手还抓着杖,顾翁和蒋菜户妻子同时伸手扶他。冯季成想站,没站起来,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,只像一下子老尽了。
薛怀简没有再说。他叫人把小丁牵回桩后。小丁走了几步,回头看,绳子一紧,他又被拉过去。
父老们慢慢退回岸上。站的时候难,退的时候更难。每个人脚上都带着泥,泥一落到街上,就像把自己刚才的表态拖回了家门。
冯季成被抬回去时,手还握着杖。顾翁跟在旁边,顾家后生几次想扶他,他都摇头。周翁被船户架着,嘴唇发紫。刘七走在最后,望着北岸的桩。
陈伯年终于把怀里的纸取出来。他展开,看见昨日只写了一笔的地方已经被汗洇开,像一个未成的名字。
沈衡问:“先生,今日还写么?”
陈伯年把纸折回去。
“今日每个人都自己写在身上了。”
到夜里,丁老船户不再问更敲了没有。他睁着眼,听北岸偶尔传来的木声。每一声都不准时,每一声都像专门漏给南岸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