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断更
夜半以后,丁老船户从门板上滚了下来。
他腿上夹板还在,旧锦垫垫在身下,早被汗和血浸透。他没有喊人,咬着布条,一寸一寸往门口爬。爬到门槛时,布条掉了,喉咙里漏出一声喘。
刘七睡在墙边,立刻惊醒。
“丁叔。”
丁老船户不看他,只往外爬。两只手在地上抓,指甲劈了,血沾在门槛上。刘七双手不能用,扑过去用胳膊拦。他一碰,丁老船户就像被烫着一样挣。
“让开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水关。”
刘七喉咙发紧:“你去不了。”
“我能敲更。”丁老船户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他听得见。我敲一声,他就知道我还在。你们不换他,不救他,总能让我回一声。”
刘七说不出话。
门外,北岸又传来一声更槌。
笃。
不紧不慢,像有人拿着小丁的手,替他敲给南岸听。
丁老船户浑身一抖,忽然有了力气,竟从刘七胳膊底下钻过去半身。刘七不敢压他的腿,只能用肩抵住他胸口。两个人在门槛边僵着,一个伤手,一个断腿,谁都不像能撑住谁。
“刘七。”丁老船户喘着说,“你叫我儿子去守北栅的。”
刘七脸色惨白。
“你说小丁手稳,夜里听得准。现在他在那边敲,你在这边拦我?”
刘七的肩一点点低下去。
莫天祐赶到时,丁老船户已经被刘七半扶半拖到巷口。不是刘七愿意放,是他拦不住。丁老船户把一截破木当更槌,死死抱在怀里,谁拿也拿不下来。
陈伯年跟在莫天祐身后,手里拿着一卷旧纸。那不是新写的,是从水关值房底层翻出来的旧水路草图。纸色发黄,边角被虫蛀过,上面画着几条浅港和旧闸名,许多地方已经不准。可若落到北岸手里,仍足够叫薛怀简少走许多弯路。
这纸原本不该在他手上。傍晚丁老船户烧得迷糊,曾抓住沈衡的袖子,说值房梁上有旧图,拿去换小丁。沈衡吓得告诉陈伯年。陈伯年把图取下来,藏了一晚。藏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纸比人轻,也比人难放。
丁老船户看见那卷纸,眼神立刻变了。
“给我。”他说。
陈伯年没有动。
“我不要你们的闸钥,不要你们的仓米。”丁老船户伸手,手指抖得厉害,“一张旧图。北岸认水的人多,不差你这张。给我,我去换我儿子回来。”
莫天祐看着那卷纸。纸上有旧州衙的水路痕迹,也有老孙这些年补过的暗记。许多记号不是图,是习惯,是谁知道哪块石头下有软泥,哪条港退潮时露底,哪扇小窗开到什么声响最像漏而不是开。
给出去,小丁也未必回来。
不给,小丁还在北岸敲更。
刘七忽然说:“我去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把图送过去,换人。”刘七声音很哑,“我手废了,撑不了闸,也握不了刀。若回不来,少我一个。”
周翁被人扶着从后巷出来,听见这话,脸色一变:“你去,就是告诉船户,水关可以拿人换。”
刘七转头:“那怎么办?叫他敲到死?”
周翁嘴唇发抖,却没有答。
顾翁也来了。他没有带伙计,只捧着一小包干米。听见争执,他把米放到丁老船户身边,说:“先吃一口。”
丁老船户一把扫开。米撒在泥里。
顾翁蹲下去,一粒一粒捡。他额角的伤还没好,低头时血又渗出来。他捡得很慢,像捡的不是米,是自己最后一点能拿出来的东西。刘七看着他,眼里的怒也慢慢散成别的东西。
冯季成没有来。他倒在家里,起不来了。只让随从送来一句话:水路图不能出城,人也不能再私走。
这句话轻飘飘传到巷口,没有他的杖声压着,反倒更冷。
丁老船户笑了一下:“好。你们都能说不能。”
他把破木抱得更紧,忽然往水关方向爬。刘七还想扶,莫天祐拦住了。
“丁叔。”莫天祐说,“不能敲。”
丁老船户抬眼看他。
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北岸也在等。”莫天祐说,“你一敲,他们就知道这边有人愿意拿水路换人。明日他们不问父老了,只会一个一个牵出来敲。”
丁老船户盯着他,像没听懂,又像听懂了所以更恨。
“那你叫我做什么?”他问,“叫我当个父亲也要有名分?”
这句话把巷口所有人都压住了。
陈伯年的手在纸卷上收紧。他忽然走到灶边。那是旧学屋搬来后临时生的小火,火不旺,几根桑枝烧得红而暗。
他把旧水路草图放到火上。
沈衡惊叫一声:“先生!”
纸边卷起,先黄,后黑。旧港名被火舌舔过,弯弯曲曲的水线缩成灰。陈伯年一直按着,不让风把没烧尽的角吹开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照出一种近乎木然的白。
丁老船户看着纸烧,嘴唇张了张,却没有声音。等最后一截图角塌进灰里,他忽然扑过去,用手去抓。陈伯年挡住,被他一把抓破了手背。
“你烧我的儿子。”丁老船户说。
陈伯年没有躲,任他抓着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比辩解重。丁老船户的手松开,整个人像被抽空,倒在泥里。刘七跪下去扶他,他却转过脸,不看刘七,也不看莫天祐。
北岸又传来更声。
笃。
这一次,刘七站起来。他走到水关值房,把旧更槌取出来。那是小丁从前用过的,槌柄被手磨得发亮。他用缠着布的两只胳膊夹住,没法使力,便把槌放在石沿上,用膝盖压。
一下没断。
第二下,布里渗血。
第三下,槌柄裂开,木声短促,像一口气被截断。
丁老船户闭上眼,眼角没有泪。
莫天祐站在旁边,看着那截断槌。他没有叫停。这个决定是他该做的,却由刘七的膝盖做出来。坏处一样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刘七身上。
周翁扶着墙,低声道:“船户会恨你。”
刘七把断槌捡起来,递到莫天祐面前。
“他们先恨我。”他说。
莫天祐没有接。刘七便把断槌放在水关门槛上。
夜更深时,清水役又要走。旧学屋的桶空了,药铺也空了。可挑水的人经过丁老船户身边,都绕了一下。没人敢踩到他抓出来的血痕。
陈伯年坐在灶前,手背还流血。他没有包,只看着火里那点灰。沈衡蹲在旁边,想问旧图全烧了怎么办,张了几次嘴,最后没问。
莫天祐走到闸边。小水窗外,水声仍旧细。北岸那根更槌又响了一次,隔着夜水,落得很轻。
南岸没有回。
到天快亮,那半声更再也没有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