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船位清算
北岸在船户巷外钉桩,是在第二日清晨。
桩不多,三处。第一处在断桥旧桩斜下,第二处在旧柳埠浅泥,第三处正对周家旧船位外侧的回水。每根桩都不高,桩头削平,白灰一抹,像昨夜才从水里长出来。
准得过分。
周家的船户站在巷口,谁也不说话。周大郎还躺在水关值房里,人没回船位,北岸的桩却先把他的船位点了出来。若说没泄,桩在那里;若说泄了,人又是被绳痕和病水送回来的。
薛怀简没有站到桩前。
他只让几个水工把桩钉好,又在第三根桩旁放了一截短篙。那篙不是周大郎的,却烧了一个小黑点,烧得很刻意。
刘七看见,脸色冷得像铁:“他是要船户自己撕。”
他说对了。
午前,船户巷就乱起来。不是正堂审,也不是父老坐席。人都挤到翻扣的船旁,水边泥地上。几条船底朝天扣着,船腹上还留着前些日子拖上岸的泥痕。周翁坐在一只旧船旁,面前是周大郎的裂篙和船位木牌。
木牌不大,挂在周家船棚梁下许多年,上头写的不是官字,只是船户自己认位的记号。哪条船夜里贴哪根桩,谁家遇急先走哪道浅水,全靠这些旧记号维持。如今那块木牌被取下来,放在泥地上,像一块待切的肉。
有人说:“废他船位。”
有人立刻反驳:“他被绑回来,废什么?”
又有人低声说:“北岸桩都钉准了。若不是他说,谁知道第三处?”
“薛怀简懂水!”
“懂水也不懂周家船棚里的牌。”
周大郎被两个人扶到水边时,脸白得几乎透明。他本不该来。可他听见外头争,非要起。周翁没有拦,只让人给他披了一件旧衣。
他站不住,只能坐在翻扣的船旁。
众人看他。他低着头,像不敢看自己的篙。
刘七走到他面前:“你说一句。”
周大郎抬眼,眼里全是血丝:“我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家人里先有人骂了一声。骂完又停,因为那不是推脱,像是一个人真的被打碎了,连自己哪一块落到北岸手里都不知道。
顾翁也到了。他没有靠近,只站在水边后头。顾家后生还在病中,他一夜没睡,眼底青黑。听见周大郎这句,他低声对秦二说:“最难办的就是这句。”
知道自己没说,能护。知道自己说了,能罚。不知道,就像水里一团泥,谁踩上去都陷。
蒋菜户抱着孩子站在巷外。他不是船户,本不该来。可北岸那三根桩中有一处指向旧柳埠,离他旧沟不远。他看了许久,说了一句:“人被水泡过,话也会泡烂。”
船户们听见了,有人瞪他。他没有退:“我只是说水。”
莫天祐来时,争声已低下去。大家都等他。
这比骂更重。许家退了,冯家病退,周大郎回而不回船位。每一次,最后都要看莫天祐怎么把人从水边挪开,或挪进去。
刘七问:“杀不杀?”
这话很重,却不是他真要杀。他是在把最狠的路先摆出来,好叫旁人别在背后说。
周翁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逐不逐?”顾翁又问。
逐出去,就是把周大郎送到无处可去。留着不动,船户巷夜里没人敢睡。
莫天祐看向周大郎。
周大郎抬头,嘴唇动了一下:“我还能听水。”
这句话让周翁闭上眼。
听水,是船户最后能说自己有用的本事。不能上船,还能听水;不能撑篙,还能守灯;不能守外口,还能在内侧报一声水响。周大郎不是在求不罚,他是在求不要把自己完全从水里拔出来。
莫天祐说:“退船留名。”
众人一时没听懂。
莫天祐看着那块船位木牌:“周大郎名不销,饭不绝,不写通外,不逐。自今日起,退船位,不上船,不守外水口,不近断桥旧桩。人在水关内侧守灯,听水,有异响由别人复看。船位木牌取下,挂水关值房。”
周翁身子晃了一下。
有人低声道:“这是废了。”
莫天祐没有否认。
周大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那双手从前握篙,夜里能凭水响辨浅深。如今莫天祐一句话,把他从船户的水边挪到灯下。人还在,名还在,饭也还在,可他不能再站到船位上。
周翁慢慢弯腰,拾起那块木牌。
他的手很稳,稳得叫旁人更难看。他没有让别人帮,自己解下牌上的旧绳。绳结多年,勒得紧。他用牙咬开,嘴角渗出一点血。
周大郎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周翁没有看他。
他把木牌和裂篙一起抱起来,往水关走。船户巷的人跟了一段,又停住。周大郎想起身,没站稳,两个船户要扶,他摇头,最后还是坐回翻船边。
木牌挂到水关值房时,刘七亲手钉钩。
他的手不能握稳铁钉,只能用胳膊压着,由顾家伙计敲。钉子一下一下进去,声音不大,却让值房里的人都停了手。木牌挂上去,正好在水关钥匙架旁边,离旧印匣不远。
周翁把裂篙也靠在墙边。
“他人不销。”周翁说,“我认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门,走到门槛时脚下一软,被莫天祐扶了一把。这一次他没有避开,只借了一瞬力,很快又松开。
下午,周大郎被送到水关内侧守灯。
灯不大,照不到外水,只照见半门底下那段闷流。他坐在灯旁,背靠墙,手边没有篙,只有一只听水用的空陶罐。水声进罐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北岸黄昏时又有人到桩旁。
薛怀简这回露了面。他远远看了一眼水关值房,看不见木牌,却像知道南岸已经有了处置。他没有喊长话,只让书手把一块小牌挂在白布桩上。
小牌上字不多。隔水看不全,只隐约能辨出“无印”“废船”几字。
刘七看见,低声骂了一句。
莫天祐站在值房门内,没有出去。周大郎在灯下听水,听见北岸木牌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桩。他脸色白,手指慢慢扣住陶罐边缘。
水关还能守。
只是从这一夜起,船户巷少了一个能上船的人,水关值房多了一块退下来的木牌。周大郎活着坐在灯下,比死了更叫人绕不开。
莫天祐看着那盏小灯,知道自己又多背了一笔怨:有人怨他放过疑人,有人怨他废掉活人。
灯火在水汽里晃了一下,没有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