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夜役
问名之后的第一夜,新短桩旁少了一半人。
不是没有人听令,是许多人站在门口不出来。退守户本就不出,愿站的人也迟疑。顾家只派了一个伙计,手背还裹着旧布。周家船户来了两个,却都避开旧船位。北栅的人看着刘七,刘七看着莫天祐。
有人低声问:“今夜站的是水关,还是莫氏私役?”
这话传到值房里时,周大郎正贴着陶罐听水。
他抬了一下眼,又低下。现在他不在船位,不出门,只守内侧一盏灯和一只陶罐。旧水路被拔桩改向后,夜水每过新短桩,声音都生。
莫天祐走到新短桩前。
“退守户不拉。”他说,“愿站者站。不站,不算逃。”
刘七皱眉:“今夜若人不够?”
“人不够就少守一段。”
“少守,北岸就进。”
莫天祐看着黑水:“那也不借旧印,不拿守事纸,不砸门拉人。”
水边静下来。
周翁看着周大郎坐的方向,问:“他呢?”
莫天祐说:“听不听,由他。”
周大郎手指一紧。
“周大郎。”莫天祐声音不重,“不听,不算逃。听了,也不许回旧船位,不许出内侧。”
周大郎抬起头。
屋里灯火很低,照着他瘦下去的脸。他看向周翁,又看刘七,最后把手放回陶罐上。
“我听。”
没有人说好。
夜役开始得很慢。新短桩前只站了十来个人,灯火比过去少,木桶也少。清水口外的旧船位空着,拔回来的旧桩横在水关内侧,像一排被卸下的骨。
三更将近,陶罐里忽然传出一声闷闷的擦响。
周大郎抬头:“旧船位外,有轻船。”
刘七立刻看他。
周大郎又听:“不是大船。船底薄,没篙声。像贴着废桩外走,后头拖软物。”
“草网?”刘七问。
“不像。”周大郎额上出汗,“像布包,或盐袋,水拖得慢。”
莫天祐没有让他出去。
“刘七,周家两人,去新短桩下游。按他说的地方复看。”
刘七带人下去。水黑,灯小,走到旧船位外侧时果然看见一团暗影。不是船,是一只小排,竹片扎成,后头拖着几个软包。软包上缚白布,水一冲,正往新短桩根上缠。
顾家伙计伸钩去拨,软包忽然裂开,里面不是米,是碎石和烂麻。麻一散,缠住新短桩,水势立刻偏向清水口。
“压桩!”刘七喊。
周家船户扑过去,肩膀顶住桩身。顾家伙计割麻,手背旧伤又裂。刘七用胳膊夹绳,整个人往后坠。新短桩晃了几下,没有倒。
值房里,周大郎又喊:“下游还有一股空声,别全拉上游!”
莫天祐转头让另一队去下游。那里果然还有一截细绳,若刚才只顾上游,新短桩会被反向一扯。刘七听见回报,隔着夜色看了值房一眼,没有说话。
到天快亮,麻包被割净,小排被拖上岸。
新短桩保住了。但顾家伙计手背血透了布,周家一个船户肩膀肿起,刘七的旧伤又裂。退守户没有出门。愿站的人也更少了,却每个人都看见,今夜不是全城一起守。
是这一小群人自己站了。
周大郎还坐在陶罐前,脸色苍白。水声平下去以后,他把手慢慢收回袖中,像怕自己再摸到旧船的篙。
周翁走到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听得准。”周翁说。
周大郎低声道:“我没回船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父子二人中间隔着门槛,隔着那块被取下来的船位木牌,也隔着北岸问过的水路。谁也跨不过去。
莫天祐站在认责牌旁。木牌上的手印被夜露泡得发黑,字也有些糊。它挡不住北岸,也挡不住退守户的疑心。可今夜新短桩没有倒,清水口没有死。
刘七走过来,声音哑:“只剩这些人了。”
莫天祐看着水边那些站到发抖的人:“嗯。”
“再少,就不是守城。”
莫天祐没有立刻答。
天色慢慢亮起,旧船位外的水绕过新短桩,发出陌生的声响。退守户的门仍关着,愿站的人在水边坐倒一片。周大郎在屋内听水,刘七在门外流血,陈伯年抱着未验之文和焦边守事纸,却没有一张纸能替他们多叫一个人出来。
莫天祐忽然明白,一人认令只能担愿站者这一边的伤。
它挡不住全城的名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