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先救
天亮后,清水口只接出半桶水。
桶底有泥,水面浮着几星油。老孙闻了闻,说能洗伤,不能煎第二锅药。顾家昨夜割麻的伙计坐在值房檐下,手背布条透红,血水和泥贴在一起,掌心一张一合都疼得发抖。
旧学屋那边也来催水。蒋菜户的孩子夜里又烧,嘴唇干得起皮。陈伯年抱着油布筒坐在门内,听见一声声催,手始终按在筒上,没有写字。
城北退守户的门在这时开了一线。
门里是那个吐血男人的妻子。她没有出来,只把一只空碗递到门外。门环上还缠着昨夜那截短绳,盐包和油瓶已被水关取走,门槛上仍有白盐留下的浅印。
“我家不领守事粮。”她说,“人也不出。只求一碗清水。”
刘七站在巷口,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昨夜旧沟断水,你家门闩得比谁都紧。”
女人低头看碗: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要水?”
“他咳血。”女人说,“孩子也没水润口。你不给,我也不骂。”
莫天祐走到门前。门里有低低的喘声,一阵接一阵。屋内没灯,只有一股病气和冷灶灰味。
刘七道:“水给顾家伤手的。那人昨夜下水割麻。”
门里女人把碗往回缩了缩:“那就不给。”
她没有争,反倒更叫人难办。
莫天祐回身:“把水拿来。”
顾家伙计抬起头,脸上白了一下。顾家妇人正从破墙那边赶来,听见这话,脚步停在巷口。
刘七压着声:“你想清楚。站的人还没洗伤。”
莫天祐说:“先送进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人要死。”
刘七盯着他,眼里全是血丝。最后还是转身去取桶。桶提到门前,莫天祐没有进屋,只让女人自己接。半桶清水倒出一碗,又倒出一小罐。老掌柜送来的半包药也递进去。
女人接药时,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家仍不回守事。”她说。
莫天祐道:“知道。”
门合上了。
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,却让巷中所有人都听见。顾家妇人走到顾家伙计身边,蹲下拆开他的布。伤口已经发热,边缘肿起。她看了那只空桶,又看莫天祐。
“下一桶什么时候有?”
没人答。
她把布重新缠上,动作比方才重了些。顾家伙计疼得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
水关值房外,愿站的人一时都不说话。过了许久,昨夜守新短桩的周家船户低声道:“站的人反而后救。”
这句话没人接,却也没人骂。
陈伯年听见了,手指在油布筒上收紧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低声说:“陈先生见文不作证,见水也不作证么?”
陈伯年抬眼看那人。那人避开了。
他没有把城北退守户的名字写进守事纸,也没有另立一页。他只在一片废木背面写了四个字:急病给水。写完又把木片翻过去,压在砚下。
午后,顾家伙计的手开始发热。
顾家妇人不再让他去水边,只坐在破墙下,守着那只伤手。顾翁来劝,她只说:“顾家还能出药木,不能把还能喘气的人都送去水里。”
顾翁没有回她。
傍晚,城北那户门又开了一线。女人把空碗放到门槛外。碗洗得很干净,碗底却没有一粒米。她没有说谢,也没有说回守事。门很快又合上。
刘七看着那扇门,笑了一声。
“救回一口气,收不回一扇门。”
莫天祐站在认责牌旁。木牌上的手印被露水泡得更黑,边缘已经糊开。水关外,顾家伙计的低烧、旧学屋孩子的干咳、退守户门后的喘声混在一起,谁也压不住谁。
夜水还没起,清水桶已经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