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旧私桩
缺灯的夜里,水声比人声先乱。
冯家撤灯后的那段路黑成一片,水关自己的小灯照不到旧沟外。新短桩旁只剩两盏灯,一盏灯油将尽,火苗贴着灯罩,像随时要被水汽压灭。
周大郎坐在陶罐前,忽然把手按住罐口。
“不是北岸新网。”他说。
刘七在门边抬眼:“那是什么?”
周大郎听了很久,脸色慢慢变白:“旧桩。周家的旧私桩。有人牵了暗绳,正把水往清水口带。”
周翁站在檐下,身子一晃。
旧私桩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的人都听懂了。船户巷从前不止明面船位,还有几处旧桩,汛期藏船、避验、绕浅水,都靠它们。平常没人说,父老也装不知道。如今拔了外桩,改了新短桩,那些旧私桩本该一起死在暗处,却被北岸或别的人牵动了。
刘七看向周翁:“你知道?”
周翁闭了闭眼:“旧年留下的。”
“可避验?”
“可藏船。”周翁声音发哑,“也可救人。”
刘七冷笑:“也可引水害人。”
周大郎还伏在陶罐前:“清水口要偏。再迟,桶下去全是黑泥。”
莫天祐看着周大郎: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周大郎抬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周翁带路。”莫天祐又道,“刘七守绳。拆桩。”
周翁没有辩。他取过一盏小灯,亲手提着往黑路去。几个船户跟在后面,脚步都很轻。水边旧私事被人拖到灯下,比被骂更难受。
旧私桩在旧柳埠下游一片芦苇后。水面看着平,长钩一探,底下却有硬物。周翁蹲下去,摸到桩头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是我父亲那辈钉的。”他说。
刘七道:“现在不是你家祠堂。”
周翁没有回嘴。他亲自下水。水没到腰,他把绳套在桩上,喊人拉。桩先不动,暗绳却绷了起来,水声立刻偏向清水口。顾家派来的伙计扑过去压绳,手背旧伤被泥水泡开,又渗出血。
值房里,周大郎对着陶罐喊:“别直拉!先断暗绳,桩下有横木!”
话传到水边。刘七咬牙:“听他的。”
周翁听见,身子僵了一下,还是照做。他摸到暗绳,用刀割。刀口碰到水下横木,发出一声闷响。暗绳断的一瞬,水势猛地松开,清水口那边的浊浪退了半尺。
旧私桩随后被拖出。
桩身长而黑,上头有旧绳痕,也有新勒痕。新痕很浅,却足够说明昨夜有人动过它。周翁站在泥里,看着那根桩,像看着自家被翻出的旧账。
“拖回水关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烧了吧。”有船户低声道。
莫天祐摇头:“拖回去。”
旧桩被拖到值房外,横在周家船位木牌下。周大郎坐在陶罐旁,望着那根桩,脸色没有一点喜色。
刘七走进来,浑身是水。他看着周大郎:“你听准了。”
周大郎低声道:“我还是不能回船位。”
“不能。”刘七说。
周大郎点了点头,手指慢慢从陶罐上松开。
周翁进门时,水从衣角滴到地上。他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说他有功,只对莫天祐道:“周家旧路,今夜毁了。”
莫天祐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船户巷以后会少一条退路。”
“也少一条被牵的绳。”
周翁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:“话是这样说。”
天快亮时,清水口保住了。桶里仍有泥,却能接水。旧私桩躺在值房外,像一根从船户巷骨头里抽出的黑刺。
船户们经过时,都不看它。
周大郎坐在灯下,耳朵仍对着陶罐。水声平了,他却没有离开。那一夜以后,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听水救了清水口,也知道他的船位更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