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翻桶
半箭地上放了一只水桶。
桶是新的,箍得很紧,木面干净,连泥点都没有。桶旁还有一盏小灯,灯罩用新油布裹着,火苗稳,不像南岸那些快熄的残灯。桶边压着一张短纸,纸角有一点红痕。
薛怀简没有露面。
北岸只有一个撑杆人把东西放下,退回白布桩后。没人喊话,没人骂阵。可南岸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退守户可绕开水关取水,免受水关役追问。
城北那吐血户的女人最先动。她扶着丈夫,男人弓着背,一走一咳。孩子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一只小碗。他们没有往水关来,径直往半箭地那条泥线走。
刘七抬起短棍:“拦。”
莫天祐按住他:“不动刀。”
“让他们过去?”
“不让。”
女人听见脚步,回头看莫天祐:“我家不领守事水。北岸有水,我自己去取。”
“不能过水线。”
“凭什么?”她指着半箭地那只桶,“那不是你水关的桶。”
“它放在那里,就是要把你拖过去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:“我早在门里了。你们拖不动,北岸拖得动。”
她扶着男人继续走。
刘七急道:“再走就到泥线了。”
莫天祐没有让人冲上去。他自己走下去,走进泥里。水还没到膝,冷意先从脚底往上钻。北岸白布桩后有人动了一下。那盏小灯仍稳稳亮着,像一只冷眼。
女人停住,挡在丈夫前面。
“你要打我?”
莫天祐说:“不打。”
“那让开。”
莫天祐绕过她,走到水桶前。短纸被桶沿压着,红痕露出一角。他没有看纸,只抬脚,把桶踢翻。
清水倒进泥里。
女人尖叫了一声,扑过去用手去捧。水已经混成浊泥,从她指缝里漏光。孩子哭起来,男人咳得跪在地上。
刘七在岸上看着,脸色发白。
莫天祐回头:“把最后一桶水送来。”
水关的人都愣住。
最后一桶,是给顾家伤手伙计和旧学屋病孩留的。桶里水不满,底下还有细泥。刘七声音发哑:“你又给退守户?”
“送来。”
桶被提到泥线内。莫天祐没有让退守户过半箭地,也没有让他们回水关队里。他亲手舀了一碗,递给那个吐血男人。男人手抖得端不住,女人接过,眼睛红得像要咬人。
“你挡北岸的水,又给我你的水。”她说,“你到底要我恨哪一边?”
莫天祐道:“恨我。”
她把水喂给丈夫,又给孩子润了一口。水很快见底。她没有谢,扶着男人往回走。走到门前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水关,眼神比门板还硬。
岸上愿站的人也看着莫天祐。
顾家妇人从破墙后出来,听说最后一桶水没了,脸色一下冷下去。旧学屋那边蒋菜户抱着孩子来,听见无水,只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
刘七走到莫天祐身边,低声道:“两边都恨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值吗?”
莫天祐看着半箭地的泥。干净水桶翻在那里,小灯还亮着,短纸被水浸湿,红痕慢慢洇开。他没有捡纸,也没有让陈伯年收。
北岸远处,薛怀简终于出现了。
他站在白布桩后,没有喊话。只弯腰把那盏小灯提起,灯火在他袖口下晃了一下,很快被罩住。灯收走了,翻倒的水桶却留在泥里。
水关这边,最后一只空桶摆在清水口下。桶底朝上,滴不出水。
莫天祐站在泥线内,衣摆湿透。身后有人低声骂,有人咳,有孩子哭。没有一声是向着他的,也没有一声是向着北岸的。
那只干净水桶倒在半箭地里,桶口朝着无锡,像一只空着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