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水债
顾家伤手的伙计是清早被抬到水关门前的。
他昨夜没有喝到水。伤口先是热,后来整只手背肿得发亮,布条一拆,肉边发白,中间却红黑,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。顾家妇人跟在后头,脸冷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愿站的人把门堵住。
“昨夜最后一桶水给了退守户。”有人说,“我们下水、守桩、割麻,伤了的人反倒等着。”
刘七站在门边,脸上发青,却没骂。
城北吐血户的女人也来了。她把昨夜那只空碗放在水关石阶上。碗洗得很干净,碗底朝上。
“我不回守事。”她说,“也不欠你们的。可那纸里是不是写了退户免追?若有这条路,就叫我们看一眼。”
陈伯年站在值房门内,手指攥得发白。
油布筒仍在屋里,没有启。可到今日,已经没人当它不存在。
莫天祐看着石阶上的空碗,又看顾家伙计那只伤手。
“未验之文,不分水。”他说。
女人问:“那你昨夜凭什么给我水?”
“凭我踢翻了那桶。”莫天祐道,“也凭我害这只手少了一口水。”
顾家妇人抬头看他。
清水口午后才接出一小桶。水色不净,却能洗伤。众人都看着那桶水。
莫天祐说:“先给顾家。”
没人说话。那水被端到顾家伙计面前。老掌柜洗伤时,伙计疼得整个人蜷起来。洗到最后,老掌柜说:“这只手近几日别下水。再泡,就废。”
顾家妇人低声问:“几日后呢?”
老掌柜没答。
愿站的人脸上没有松气。有人说:“以后谁站,谁得先救。不然谁还站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像把水关门前的泥都划开了。
陈伯年从值房里走出来。
“那文,我见过边。”他说,“只见纸边,不算验过全文。未验,不等于假;未验,也不能拿来分水、免役、追人。不作证,不是替莫郎君遮,是我不能替无锡接一件来路未明的东西。”
退守户那女人看着他:“那你就是见了,却不肯作证。”
陈伯年点头: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,他便不再只是管账的人了。
顾家伙计的手被重新包起来。顾家妇人扶他回去时,没有谢。愿站的人也没有散,站在水关门前,看那只空桶一点一点晾干。
城北那女人拿回自己的空碗。
她走到门槛边时回头说:“你们不许我看文,也不许我过水线。那我就只认我家这扇门。”
莫天祐没有拦。
水关门前,陈伯年站了很久。油布筒在屋里,像一块未落的石头,已经压到每个人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