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问文
薛怀简没有送水,也没有堵水。
他在半箭地外摆了一张矮案,案上空空,只压着一截竹尺。人站在案后,声音顺着水面过来。
“莫天祐看过文。陈伯年见过文边。父老不看,退户不知,愿站的人也不知。无锡如今是看了不说,还是不敢看?”
南岸人群先看莫天祐,再看陈伯年。
顾翁站在破墙后,周翁坐在翻船旁,刘七倚着旧木。退守户也有人来了,手里拿着空碗。愿站的人站在水关门口,眼睛都往值房里看。
薛怀简又道:“若是假的,何必藏?若是真的,何人有资格不叫无锡人看?”
刘七低骂:“他不问水了。”
周翁低声说:“他问谁有眼睛。”
陈伯年从门内走出来。
他没有拿纸,也没有抱守事卷,只空着手走到泥线内侧。风把他的衣袖吹起,手背上的旧伤还没好。
“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我不说没见过。”
水边静了。
“见过,不等于验过。未验,不等于是假。不作证,也不等于替莫天祐遮。”陈伯年看着北岸,“我若抄一行,你拿去说无锡已录;我若认一角,你拿去说无锡已受。薛先生,你懂文书,比我更懂这一点。”
薛怀简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陈先生今日倒愿站到水边。”
陈伯年道:“你已经把我点出来了。”
薛怀简笑意很淡:“那就请陈先生说,谁能验?”
陈伯年没有立刻答。
旧印未启,正堂空了,父老退的退、病的病。水关钥在莫天祐腰间,守事纸焦边未平。城里没有一个干净的位置能摆那纸。
莫天祐这时开口:“今日不验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声音:“那何时验?”
莫天祐说:“等来路能明白摆在全城前,不在水上漂,不用人命换,不压半箭地。”
退守户那边有人冷笑:“说到底,还是你不给看。”
莫天祐道:“是。”
这一声没有遮挡。
薛怀简把竹尺从案上拿起,又放下。
“今日记下。”他说,“莫天祐封文,陈伯年见文不证。无锡争的,已经不是一桶水,是谁有资格验文。”
他收了案,没有再说。
南岸的人却没有散。有人围到陈伯年身边,问纸上到底有没有退户免追;有人问是不是有正途名目;还有人问若有一日真文到了,水关还挡不挡。
陈伯年只说:“未验。”
问的人不信。
刘七要赶人,被莫天祐拦住。莫天祐没有替陈伯年答。陈伯年便站在那里,一遍一遍说未验,说到嗓子发哑。
傍晚,油布筒仍封在值房里。
可它已经不是藏着的东西。退守户知道它在,愿站的人也知道它在,父老知道它在,北岸更知道它在。
陈伯年坐在门槛上,手背旧伤又疼起来。沈衡问他:“先生,今日算不算作证?”
陈伯年看着水面。
“不算。”他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低声道:“可我已经成了那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