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门槛
下一桶清水,没有从水关直接分出去。
莫天祐把顾翁、周翁和冯家小辈叫到水关门前。冯季成仍病着,来的是抱过杖的那个年轻人,脸色难看,站得离众人稍远。
“今日不在这里分。”莫天祐说,“送到门前。”
顾翁问:“送给谁?”
“顾家伤手,旧学屋病孩,城北退守吐血户。”
冯家小辈立刻抬头:“冯家已病退。”
“所以不叫冯公来。”莫天祐看着他,“你若不站水关,今日也不逼你站。可冯家撤灯、停井以后留下的黑路和缺水,不能全由别人补。”
冯家小辈脸涨红,半晌说:“冯家只出半桶井水。不站岸,不署名。”
莫天祐点头:“半桶也送。”
顾翁先提起水桶,却没有往顾家走。
顾家妇人站在破墙后,看着他。
顾翁把桶交给身旁伙计:“先去旧学屋。”
顾家妇人脸色一下变了:“顾家伤手的人在这里等。”
顾翁没有看她:“旧学屋孩子昨夜喝的是浊水。顾家还能烧药。”
“顾家还能?”她笑了一声,“顾家还剩什么能?”
顾翁手抖了一下,仍没有改口。
旧学屋门前,蒋菜户的孩子躺在破席上,嘴唇干裂。顾家的水倒进碗里时,蒋菜户的妻子没有接谢,只问:“这是顾家水,还是水关水?”
顾翁说:“顾家担这一桶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,接过碗,先给孩子润唇。
周翁去的是顾家。
他没有带好水,只带着半桶从水关接来的浑水和一小包盐。顾家妇人看见他,脸色冷得很。
“周家来送顾家的伤手?”
周翁把桶放下:“周家旧私桩牵过水,清水口也因它差点偏。你家人那夜割绳伤了手,周家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顾家妇人看向他:“这话从前怎么不说?”
周翁低头:“从前我不肯说。”
屋里顾家伤手伙计烧得迷糊。周翁亲手把水递到门边,顾家妇人接过,没有请他进去。门在他面前合了一半,又停住。
“他这只手,若以后不能下水,你周家认吗?”她问。
周翁站在门外:“认这一次。以后我未必认得起。”
门终于合上。
冯家小辈最后去城北退守户。
他抱着半桶井水,走得很慢。水不多,桶又旧,走到门前只剩小半。门里吐血男人咳了一阵,女人来开门,看见冯家人,怔住。
“水关叫你来的?”
冯家小辈道:“不是。莫郎君叫我送。冯家只送这半桶。”
女人接过水:“冯家不是退了?”
冯家小辈脸色难看:“退了。人不站岸,井也停了。今日这半桶,算我自己来。”
女人看着他:“你不怕被写回守事?”
“怕。”
“那还来?”
他沉默片刻,说:“昨夜那段黑路,有人摔了。冯家的灯撤了,我听见了。”
女人没有谢。她把水端进去,门仍旧合上。门环上的退守牌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三处水送完,天已经暗了。
父老没有聚在正堂,也没有坐在水关值房里。他们各自站在别人家的门槛外,挨了怨,也听了问。顾家的内怨、周家的旧私桩、冯家的病退,都不再是纸上的话,都摆在了门前。
莫天祐站在水关边,看他们回来。
顾翁衣角沾着旧学屋的烟灰。周翁袖口有顾家门槛上的泥。冯家小辈怀里抱着空桶,脸上还带着退守户屋里的病气。
刘七看着三人,低声说:“父老共担,也就这样了。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水关外,薛怀简没有喊话。但北岸白布桩旁亮起一盏灯,灯下有人像在看南岸这些人的去路。
陈伯年站在认责牌旁,手里没有纸。他想记,又觉得今日若只写“父老送水”,便把门槛上的那些眼神都写轻了。
夜里,三只空桶放在水关门前。
桶底朝上,一只带顾家药味,一只带周家水泥,一只带冯家井苔。它们摆在那里,比任何联名更难看,也更真。
莫天祐走过去,把自己的手按在认责牌旧印旁。
旧手印已经被露水泡黑,新按下去的血色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他忽然明白,父老能分担一桶水,却不能替他挡下一次问名。
下一回,北岸大约不会只问莫天祐。
它会问这些亲自送过水、又各自退了半步的人,究竟凭什么仍站在无锡这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