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回名
天亮以前,陈伯年把那张回文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写得像公文。他起首用了“无锡州”,写到落款,又下意识空出一块地方,等旧印来压。莫天祐看完,把那块空白撕掉了。
第二遍写得像私书。他把北岸验纸、城内送水都写进去,字多得挤到纸边。莫天祐只问:“过河的人若被拿住,他背得动这些话么?”
陈伯年把纸揉了。
第三遍只有六行:来文已经共看;所记水势可以复验;病户取水不拦;城中不交水关;父老不代署;答书人莫天祐。
莫天祐在自己名字下按了指印。
陈伯年看着那枚指印:“不用旧印?”
“回的是人,不是州。”
“北岸要的就是州。”
“那就让他再等。”
送信的是周大郎。他只退半夜,不退白日,天一亮便撑了那条小船。刘七不许他去,说他在北岸被绑过,脸已经叫人认熟。周大郎把篙往船底一戳。
“所以他们知道我是谁。”
刘七还要拦,周翁在后面说:“让他去。”
老头把一根细麻绳系在儿子腕上,另一头扣住船舷。那不是救命绳,只是周家船户试急水的旧规矩:绳若绷直,便顺水走;绳若忽松,船下有回流。周大郎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水关没有开。小船从昨夜送桶的缺口出去,船身擦过木栅,发出一声长响。
北岸也没有喊。
薛怀简站在半箭地外,等船自己靠近。他接过纸,先摸边角,又对着天光看纸纹,最后才看莫天祐的名字。
“这三个字,谁见他写的?”
周大郎道:“陈先生写,他自己按。”
“父老呢?”
“没按。”
“旧印呢?”
“没动。”
薛怀简笑了一下:“什么都不给,倒把自己的名送来了。”
他叫人把纸抄两份。一份留在岸上,一份交回周大郎。原纸折起,放进贴身的油布袋。周大郎盯着他的手。
“水呢?”
薛怀简没有立刻答。他叫人在白桩旁撤掉两根横木,又把昨日扣住的一只水船放开。船上的两个北岸兵不肯松篙,书办走过去,亲手解了缆。
“病户水路照旧。”他说,“别的船仍验。”
周大郎问:“这算回名的价?”
“不算。”薛怀简道,“这是纸上已经写过的事。若拿水换名,这张纸到平江就脏了。”
周大郎第一次仔细看他。
北岸的兵把水船推入流中。船头转了半圈,慢慢向城里来。岸上有人不满,说一张没印的纸也能放船;也有人说既拿到莫天祐本名,就不必在几个病户身上费水。
薛怀简听着,没有制止。
“替我带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名我收了。来路的事,他若还不信,我会拿正文来。”
周大郎把这句话带回水关时,第一只水船已经到了。
何嫂提着木桶排在最末。前面有人回头看她家的白门,她没有低脸,只盯着水一点点灌进桶里。桶满以后,她没有走,反而把一只小瓢递给刘七。
“阿顺屋里还缺。”
刘七没接。
她便把瓢放在地上:“他伤手,不是我们害的。可昨夜那桶水从我们门前过。”
顾六过来拿走了瓢。
莫天祐站在钥匙架下。半枚旧闸钥齿挂在最低处,被晨风碰得轻响。陈伯年把北岸抄回的那份纸铺在值房桌上,逐字对过,发现一个字也没改。
“薛怀简说会拿正文来。”周大郎说。
莫天祐问:“哪家的正文?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那就等他写清楚。”
刘七望向北岸。撤掉的两根横木留出一段空,空处后面仍有兵,刀没有收,桩也没有拔。
水回来了,路没有回。
名字送出去了,州还在原地。
陈伯年把抄件夹进验纸簿,不同旧印放在一起。他在页脚写下送名、放水,又添了一句:对岸许以正文。
写完以后,他抬头看莫天祐。
“正文真来了呢?”
莫天祐没有看他。他把一只漏水的桶翻过来,叫顾六补箍。
“来了就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