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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 正文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77 / 10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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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来时,北岸先撤了旗。

不是退兵。那面写着张字的旧旗被收下去,换上一面颜色更深的新旗。旗心仍有张字,旗边却多了一道黄绦。城里看不清黄绦上绣的是什么,只看见薛怀简穿了整齐的官服,站在白桩旁等。

他身后没有水工,只有四名护文的骑兵和一只朱漆长匣。

陈伯年一见那匣,手心便出了汗。

“像告身匣。”他说。

刘七问:“告谁的身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薛怀简在岸上喊:“请城中识文、识印、识纸者各出一人。正文不过水关,就在水上验。”

父老们都到了旧州衙。

顾翁说,北岸既肯撤桩放水,不妨先看。周翁说,看纸容易,看完以后便再也不能说不知道。冯季成咳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该来的字,不会因为闭眼少一个。”

莫天祐没有叫父老署名。他点了陈伯年、顾家老掌柜和周家一个跑过漕路的老船户。三人坐小船出去,船上不带兵。

薛怀简也上了一只船。

两船在水心用短板搭住。长匣没有交过来,只在他膝前打开。最上面是行省给张士诚的授官文书抄本,下面是平江转给诸州的关文。陈伯年一行一行看,先看年款,再看押缝,看完印色,又用指腹摸纸。

张士诚受了元廷的官。

纸上那些长长的官号,城里许多人念不全。陈伯年念到“太尉”二字时,岸上先静,继而起了一阵压不住的议论。

刘七听不懂官号,只问莫天祐:“这算不算正?”

莫天祐没有答。

当初张士诚来招,自己立旗,自己称名。无锡不从。后来兵临城下,北栅、断桥、水关一道道死人,无锡仍没有从。莫天祐说过,不拿全城人的命去填一个来路不明的名字。

如今名字有了来路。

来路从远在北方的朝廷下来,穿过乱军和失守的州县,落进平江,再由一只漆匣送到无锡水上。那条路很长,长得谁也看不清路上还剩多少真的东西。可纸是真的,印是真的,年款也对。至少从这一刻起,再说“来路不明”,便是假的。

陈伯年验完,手没有离开纸。

“还有一张。”薛怀简说。

第二张关文写得短。平江以受命之官再谕无锡,前番兵事一概不问,愿归者仍守其地,仓、水、民册由本州自理,军役另议。

“另议是什么意思?”陈伯年问。

“不是不议。”薛怀简道,“是先不塞在一张纸里。”

“谁来议?”

“莫天祐。”

岸上的人听见自己的名字,转头看他。

莫天祐仍站在水关门洞下。门洞里光暗,他脸上的神色也看不清。

验纸的小船回来后,陈伯年没有先去旧州衙。他把两张抄件钉在认责牌旁,请顾家老掌柜和周家老船户当众复述。一个说纸,一个说印。说完以后,何嫂从人后问:“那个朝廷,管过我们这几桶水么?”

没人笑。

陈伯年道:“没有。”

“那有这张纸,为什么就能管?”

“因为城外的刀会认它,城里的账也能拿它去问。”陈伯年说,“不一定管得好。可谁下令、谁领兵、谁要粮,从此能往一个名上追。”

何嫂又问:“追得到么?”

陈伯年看向北岸:“未必。”
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
下午,旧州衙开门议事。

莫天祐先把旧印匣搬到公座前,再把新来的抄件放在另一张小桌上。两件东西隔着三步。旧印代表一个已经不来管事的州衙,新文代表一个终于从朝廷借到名的兵主。父老们坐在中间,像坐在两股水之间。

顾翁第一个说:“既然受了官,我们当初不从的那句话,已经过去了。”

刘七道:“攻城死的人没过去。”

“不从是因为他没名。”顾翁说,“如今有名,还拿死人挡,是要挡到什么时候?”

刘七手背上的伤筋跳了一下。

周翁没有争。他叫周大郎把那根腕绳放在桌上。

“船过急水,认的是眼下的流。”老头说,“旧流害过人,记着。新流到了,还照旧篙法撑,船一样翻。”

冯季成问莫天祐:“你呢?”

莫天祐走到新文前,把那两页纸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“正文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
陈伯年听见这句话,忽然觉得旧州衙更空了。

因为从前挡在所有人面前的那层疑问,已经被拿走。剩下的不是验纸,也不是辨印。

剩下的是要不要归附。

莫天祐把新文折好,却没有放进旧印匣。

“明日开水关外门。”他说,“请薛怀简进城。只许他一人带匣,随从留在北岸。城里的条件,当面写。”

刘七猛地站起来:“门一开,外头兵顺水进来呢?”

“你守内闸。”

“守不住呢?”

莫天祐看着他:“名字由我回,门由我叫开。守不住,先记我。”

陈伯年低声说:“这回有官文了。”

“所以更要记人。”

傍晚,新旗在北岸垂下去。水关里的两道闸板还在,第一道板上的铁扣却被老孙擦了一遍。

铁扣多年没动,锈粉落得像干血。

老孙擦到最后,手停住。

“真要开?”

莫天祐说:“先开一重。”

老孙把油一点点滴进锁眼。

水没有催他。

城里的人在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