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开关
水关外门卡在半尺处。
四个人拉绞盘,木轴只转了两齿,粗索便绷得发响。老孙趴到门槛边摸,摸出一把被水泡硬的芦根。芦根后面还有碎石,都是围城时从外头冲进槽里的。
刘七说:“天不叫开。”
老孙骂他:“木头卡了,关天什么事。”
顾六脱掉上衣,要下水。顾翁一把抓住他的腕。那只旧伤已经长好,筋却比另一只手紧,水凉时就发白。
“换个人。”
“换谁?”顾六看向阿顺住的方向,“还能换谁?”
他带着短凿下去。
城内挤了许多人,却没有一个靠近绞盘。莫天祐叫陈伯年把开门次序写在木牌上:先验外槽;再升半门;薛怀简独船进;内闸不启;城兵不得出,岸兵不得入;文书写定以后再议全开。
刘七看完,问:“若他不照?”
“落门。”
“人在门下呢?”
莫天祐没答。
刘七盯着他,像又看见多年前那道来不及合上的闸。莫天祐从钥匙架上取下半枚旧钥齿,放到木牌上。
“人在门下,也落。”
刘七不说话了。
顾六在水下凿了三次。第三次,一块青石从槽底滚出来。外门猛地向上窜,绞盘上的四个人同时被索带倒。老孙抱住木轴,吼着叫人反转半齿,才把门稳住。
一线天光从门底进来。
水先过。
浑水裹着芦叶、碎木和一条银白小鱼,贴着门槛涌进内河。围观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,只有周大郎蹲下去,把手伸进那股水。
“外水没坏。”他说。
薛怀简的小船到了门外。他果然只带朱漆长匣,自己撑船。北岸的兵留在白桩后,没有向前。
门升到容一人低头的高度,他伏下身,从门底滑进来。
刘七的刀背贴着他肩。
“别抬头。”
薛怀简便一直伏着,直到船头碰上内闸。他坐起来,看了看门洞里的认责牌、钥匙架和贴在墙上的退守户名单。
“你们把一座州的事都挂在这里了。”
刘七道:“少看。”
莫天祐在内闸前等他。
“正文看过。”莫天祐说,“条件现在写。”
陈伯年把纸铺在闸边石台上。这里没有公座,也没有旧印。墨碟底下垫着那枚半钥齿,风吹不动纸。
第一条,北岸兵退至旧白桩外,不驻水关。
第二条,无锡既往拒招、守城之罪不问。
第三条,义仓、病户、水役簿暂由本州自管,不以旧白门追役。
第四条,归附以后所征人粮,须有张士诚名下关文,不听私牌。
第五条,莫天祐以本人名承无锡守御,不以父老共署代责。
写到第五条,薛怀简道:“既归附,便不能只领水关,不领军令。”
“军令写来。”
“急时来不及。”
“来不及就由下令的人按名。”
薛怀简笑意很淡:“你以为有了官名,天下每一道急令都能找见下令的人?”
莫天祐道:“找不见,也要留下找过的纸。”
两人隔着石台站了很久。
最后,薛怀简在第五条后添了八个字:守土听调,所调具名。
陈伯年复念一遍。
顾翁、周翁、冯季成站在人群前。他们没有署名,只各自说了一句“听见”。何嫂也在后面说“听见”。愿站的人和退守的人第一次在同一张纸前只作见证,不替谁担。
薛怀简取出一枚平江关防,压在文尾。他把印面举给众人看过,才蘸朱。
莫天祐没有用旧印。
他仍按自己的指印。
文成以后,水关外门升到一人高。北岸的横木撤尽,守兵退到白桩外。内闸却直到黄昏才开。
老孙叫人先放一尺水。
两边水位相撞,门洞里起了一阵乱涡。顾六扶着水尺,周大郎听闸下的声。刘七握着落门索,手指僵得发白。每一个人都看着莫天祐,等他叫停。
莫天祐看的是城内。
何嫂提桶站在旧白门旁。顾家妇人扶阿顺出来,他那只伤手吊在胸前。冯五把重新添过油的灯挂回原处。退了一半夜的、伤了手的、守过又骂过的,都来看这道门。
莫天祐抬了一下手。
老孙松闸。
内门又升半尺。
水一下涌进来,撞响石壁。几只常年躲在城内暗沟里的水鸟惊起,贴着人头飞过。没有兵冲门,没有船抢道,只有两岸积了多日的水先认到一起。
刘七始终没有松开落门索。
等水位平了,薛怀简撑船出城。他在门外回头。
“明日送归附册。”
莫天祐说:“送来。”
“还不开正门?”
“水路开了。”
“人呢?”
莫天祐看向闸壁上那块认责牌:“人要等册写完。”
薛怀简没有再问。
夜里,水关第一次没有完全落门。老孙在门槽里横了两根活木,遇急仍可截水。刘七就坐在落门索下,不肯回去。
莫天祐走时,把半枚钥齿仍挂回最下方。
风不大,钥齿没有响。
响的是门下的水。
它穿过两道开了一半的门,一夜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