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归附
归附册不是一张纸,是三本。
一本记城,一本记兵,一本记粮。薛怀简把册子摆到旧州衙时,公座前那只旧印匣仍在。他看见了,没有问,只把三本册推给陈伯年。
“先核,不催填。”
刘七冷笑:“北岸刀都收了,怎么忽然会说不催?”
“因为催出来的册不能用。”
“打出来的城倒能用?”
薛怀简抬眼看他:“打不下来,所以今日坐在这里。”
屋里一下紧了。
莫天祐没有替任何人圆话。他翻开兵册,第一栏便是主守姓名,后面是可调丁壮、船只、弓刀、守口。空格齐整,像早知道一座城的人能被怎样分开。
“退守户填哪里?”何嫂在门外问。
她不是父老,本不该进旧州衙。今日归附要录全城,莫天祐叫白门户也来听。何嫂带着几家女人站在门槛外,谁也没坐。
薛怀简道:“病户、寡户、无丁户另册。”
“另册以后呢?”
“依例免减。”
“什么例?”
薛怀简停了一下:“新例还没有。”
何嫂道:“那就是等你们有了刀,再定我们该不该免。”
陈伯年看见薛怀简的手按在册边。他以为书办会恼,没想到那只手慢慢松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薛怀简道,“所以今日先记旧验。谁已经当众验过,照无锡旧纸转入新册。往后改例,须另出关文。”
何嫂问陈伯年:“写了么?”
陈伯年已经在空页上落笔。
城册最难填。
薛怀简带来的格式要写“无锡州归附于平江”,顾翁认为既然张士诚已受元官,应写“奉元命辖下”。刘七不愿出现“归附”二字,说无锡不是败城。周翁说,若连归附都不肯写,开关算什么。
争到中午,莫天祐把纸拿过来。
他写:无锡前拒招、受攻不克。今张士诚既受朝命,所遣正文已验,莫天祐以州守御归其节制。
刘七看见“归”字,脸一下白了。
“死在北栅的人呢?”
莫天祐把笔递给陈伯年:“另页记。”
“记了能活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归?”
“当初不归,是他来路不正。”莫天祐说,“如今纸已经验明。我若还拿死者挡眼下的人,就是叫死者替我不肯改口。”
刘七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。他没有签,也没有走,退到屋柱后面。
归附册写到傍晚才定。
父老仍不共署。顾翁等人只在验文页下各按一枚见证指印,说明正文和条件已经当众念过。兵册由莫天祐一人署。粮册由陈伯年领记,义仓原簿不断,另加往来页。
最后缺一件事。
要有人把册送到平江。
薛怀简说可以在水关接册,不必莫天祐亲往。顾翁却说,既然归附,总要见一次张士诚。否则城里只认薛怀简,认的还是一个书办。
莫天祐道:“我去。”
刘七从柱后走出来:“你出城,谁守?”
“你。”
“你信我不开错门?”
“我一直信你会落门。”
这句话没有安慰到刘七。他看向钥匙架,半枚旧齿还挂在最下方。
第二日清晨,莫天祐坐周家的船出水关。
他只带陈伯年和归附三册。顾翁送来一件干净长衣,莫天祐没穿;冯季成送来两张路上吃的饼,他拿了;周翁把儿子的试水绳系在船头,不系人。
船过白桩,北岸兵让开水道。
刘七站在内闸落门索旁。水关已经开到足够过船,却没有一个城里人跟出去看热闹。大家都站在岸上,像看一条载着自己名字的船离开。
何嫂问:“他回来,还是官么?”
陈伯年不在,没人能答。
平江的会面没有鼓乐。
张士诚在一间临河的厅里看册。他先翻兵册,再翻粮册,最后才看城册。莫天祐站在阶下,听见他问:“攻了两回不下,今日一张朝廷纸便下了?”
莫天祐道:“不是下。是从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
“下城交刀,从者听名。”
张士诚抬头看他。
厅里的人都穿官服,腰间有牌。只有莫天祐仍是来时那件旧衣。张士诚看了一会儿,把城册合上。
“那便听我的名。”
“有名的令,莫天祐听。”
“无名的呢?”
“请先写名。”
张士诚笑了。笑声不大,厅里的人却都跟着松了一口气。
“无锡仍由你守。”他说,“旧罪不问,兵粮依议。”
莫天祐行礼。
礼不熟,膝也只落了一次。
回船到无锡时已经入夜。水关灯亮着,内外两门都开了一半。刘七在门下等,看见莫天祐先看他的腰,又看他的手。
那里没有官带,也没有新印。
“归了?”刘七问。
“归了。”
“他给你什么?”
莫天祐把三本册交给陈伯年。
“还守这里。”
刘七侧身让船进门。
这一夜,水关没有落。
城却有了所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