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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 新簿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80 / 10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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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簿进城的第三日,白门又出现了。

不是涂在门上,是画在册里。

平江送来的户式把人分成正丁、余丁、病废、寡独、逃亡。陈伯年照着旧验一户户转,写到何嫂家时,笔停在“病废”一栏。她男人的病反复发作,能走时也能挑半担水,若写病废,往后复验便会有人问为何还能出门;若写正丁,眼下就要入调。

何嫂站在桌前:“以前你们拿白灰涂门。如今不用灰,写两个字就成了。”

“病废不是罪名。”

“谁来看这本簿?”

“平江来的人。”

“他看完,是给水还是要人?”

陈伯年答不上。

新簿比旧白门干净,也比旧白门远。门上的灰能洗,册页一旦送走,城里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抄到哪一处。

不只病户怕。

愿站者也来问。顾六伤过手,却仍能下水,算正丁还是伤丁?阿顺右手握不住重物,左手能提灯,算病废还是余丁?周大郎只守白日,夜里退役,册里没有“半夜”这一栏。冯五家中不许他常守,可那盏灯确实挂在水关。

平江来的两个录事只会照式。他们说,册式里没有的,便往相近处塞。

莫天祐叫人把三本簿都停了。

录事道:“归附州县都用此式。”

“无锡先用附页。”

“附页不能入总册。”

“人也不能只剩总册。”

录事把笔一放:“莫守御若每户自设一格,这簿永远送不出去。”

莫天祐看向陈伯年:“能不能送出去,是写簿人的事。写不写错,是我的事。”

陈伯年听见这句话,没有觉得轻。

他花了两日另订附页。

每户正栏仍照平江格式,旁边加旧验、现役、可役三项。何嫂家写旧验病户、现不役、病缓可复验;阿顺写伤手、现守灯记、不可水役;周大郎写昼听水、夜免役;顾六写可水役、不得久寒;冯五写自愿补灯、不连族丁。

顾翁看到最后一条,脸有些难看。

“自愿二字,以后谁还肯来?”

“不写自愿,便成冯家应役。”莫天祐说,“他今日来,明日全族都要来。”

“守城本来就该出人。”

“该出多少?谁定?”

顾翁指着自己:“顾家从没少出。”

“所以顾六受伤,阿顺废手。”何嫂在门外说。

顾翁转头要骂,看见顾六就在她旁边,话又咽回去。

旧州衙的院子里摆了八张长案。户主不再一个个进屋,而是在院中听自己的条目。陈伯年每念一户,旁边的人都能听见。有人嫌家贫被念出丢脸,有人怕藏丁露底,也有人第一次知道富户在册上并不比自己多几个字。

秦二的名字念到时,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。

他的旧票、顾家小门和前番疑名都在旧簿里。平江录事主张写“可疑”,陈伯年说新式没有这一栏。录事反问:“那你们附页为何有?”

莫天祐道:“附页记做过的事,不记猜的心。”

秦二最后被写作现管柜、不掌闸钥、可运粮。他按指印时,手抖得很厉害。

册写到第七日,薛怀简来验。

他把附页翻了很久。

“平江不会喜欢。”

“哪一条不实?”莫天祐问。

“都实。就是实得不能一眼看懂。”

陈伯年道:“一眼看懂的,常常不是人。”

薛怀简抬头看他,像第一次不把他只当一个旧吏。

“我可以替你们送。”他说,“但要另有一张总数。上头先看数,不会先看阿顺的手。”

院角的阿顺听见自己的名字,下意识把伤手藏进袖里。

莫天祐同意写总数,却叫陈伯年把总数后面加一句:调取以附页现役为准。

薛怀简叹道:“你们归附以后,第一件事不是交兵,不是交粮,是教平江怎么看一本簿。”

“若看不懂,兵粮交了也会错。”

册子送走那天,何嫂没有来。

陈伯年路过城北,看见她家门上的白灰已经洗去,只剩木纹里一点浅白。他告诉她,病户旧验写进去了,改例须另文。

何嫂问:“另文来了,你还会先念给我们听么?”

“会。”

“若你不在呢?”

陈伯年回头看旧州衙。院里晒着新簿抄件,每一页都用绳穿牢。

“那就让簿在。”

何嫂摸了摸门上那点洗不净的白,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。

新簿沿水路去了平江。

抄件留在无锡。

从此白门不在街上,在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