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同佥
第一封举表退了回来。
平江想替莫天祐请官。文中称他守无锡有功,归附有诚,宜授职。行省回文只有一句:履历不明。
薛怀简把退回的纸带到水关,脸色比纸还难看。
刘七听完反而笑:“他们也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莫天祐道:“本来就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最好。省得做官。”
薛怀简没有笑。他说,张士诚已经另写一表,把前番招降、攻城不克、今因受官而归附的经过都写了。这些原是双方不肯揭的旧疤,如今成了证明莫天祐确实守过一州的履历。
陈伯年问:“第二封呢?”
“在路上。”
第二封也退了。
这回说无旧官保结。无锡旧州官早散了,剩下一只旧印,又不能让印自己作保。顾翁提议请邻州旧吏署名,莫天祐不许。
“没见过我的人,保什么?”
“官场的保结,本就不全是见过。”
“那便不保。”
第三封表里没有保结。张士诚以自己新受的官位作保,又把无锡归附册、兵粮总数和水关条件一并附上。
等回文的日子很长。
城里渐渐忘了这件事。新簿照常添页,水关每天辰时开、酉时减门,北岸白桩只剩一道验船索。刘七仍叫薛怀简“北岸的”,不肯叫官称。阿顺开始学用左手削灯楔,削坏的比成的多。冯五家中仍不许他守整夜,他便黄昏来点灯,灯稳了就走。
莫天祐没有等官。
他领的第一道调令是送粮到常州。他在调令上看见具名、印押和取粮数,照约开仓;第二道要船,只有一块急牌,没有下令人,他退了;第三道补齐名字再来,他给了船。平江的人骂他难用,也知道无锡的船一旦给出,数目不会少。
秋雨落了两场以后,薛怀简带着告身进城。
这次没有骑兵,也没有朱漆长匣。他把告身包在两层油布里,自己抱着。进水关时,他先看钥匙架上的半枚旧齿,又看刘七。
“同佥枢密院事。”他说,“总算请下来了。”
刘七问:“管什么?”
“枢密院管兵。同佥,是同管。”
“同谁?”
薛怀简指了指平江方向。
告身在旧州衙当众验。
陈伯年验纸、验印、验关防,比验张士诚受官正文更慢。顾家老掌柜已经病得不能来,叫秦二替他看纸纹。秦二不敢上前,莫天祐说:“你管柜,识纸。来。”
秦二这才跪坐在案边。
告身是真的。
莫天祐接过时,父老们都起了身。只有旧公座空着,像专等这一天。
顾翁说:“该坐了。”
周翁也点头:“有了朝命,有了官身,再空着,不是敬旧,是叫新令无处落。”
莫天祐走到公座前。
木面上有一道深裂,是当初谁用刀砍的,已经没人记得。座后墙上空了一块,原来挂过州官牌。旧印匣就摆在桌角,匣上积灰被陈伯年擦了许多次,锁一直没开。
莫天祐伸手按住椅背。
刘七忽然说:“坐上去,北栅的人就算谁的兵?”
屋里没人动。
莫天祐回头:“算无锡守卒。”
“不是张士诚的?”
“归他节制。”
“死了写谁的账?”
“先写我。”
刘七低下头。
莫天祐没有坐。他叫人把公座搬到墙边,另放一张窄案在原处。案后不用高椅,只放水关值房那条旧凳。
顾翁不满:“官有官仪。”
“告身是官,椅子不是。”
薛怀简笑道:“你如今有了官名,还要躲一张椅子?”
“不是躲。”莫天祐说,“坐这里,看得见门。”
他在窄案后受了告身。
陈伯年另开官簿,第一页写:莫天祐,同佥枢密院事。写完又在旁注:仍守无锡,水关旧约如前。
告身要用新关防,不用旧州印。平江送来的铜印比旧印小,印文刻得深。莫天祐第一次蘸朱,压的是一张调船回文。
印抬起来,红字完整。
他看了很久。
陈伯年以为他会想起那只一直没开的旧印匣。莫天祐却把新印递给他。
“另设一匣。每次用,记页。”
“谁掌钥?”
“你一把,水关一把。”
刘七在门边冷声道:“又是两把。”
莫天祐看向他:“少一把,容易;两把,慢。”
“急令来了呢?”
“急令也等两个人。”
刘七没有再问。
傍晚,官告抄件贴到水关外。许多人不懂同佥枢密院事是哪一级,只认得莫天祐三个字。何嫂看完问陈伯年:“他做了官,我们的附页还算不算?”
陈伯年指着告身旁另一张纸。
无锡水关旧约如前。
那八个字盖了新印,也有莫天祐指印。
何嫂看了一会儿,提桶回去了。
水关照旧在酉时减门。
莫天祐有了官身。
水没有因此多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