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印位
新印第一次丢,不是真的丢。
陈伯年清早来开匣,自己的钥匙能转,水关那把却插不进去。锁眼里塞着半截细竹,挑出来以后,竹上有新鲜齿印。
刘七把昨夜值守的人全扣在门洞下。
阿顺也在其中。他如今不下水,夜里只管灯和钥牌。伤手不能握竹,他便用牙咬着削。那半截细竹正是他削坏的灯楔。
“不是我塞的。”他说。
刘七问:“谁能碰钥匙架?”
“值夜的都能看见,不能取。水关钥在你腰上。”
“昨夜我睡过一刻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刘七抬手便要打,伤筋牵住,胳膊停在半空。
莫天祐叫人把昨夜的灯一盏盏摆出来。
门洞里共六盏。五盏灯芯朝城内倒,只有最靠钥匙架的一盏朝外。冯五黄昏点灯时,灯芯都修向里,夜里有人挪过那一盏。
周大郎又去听门下的水。他说三更后有一条小船靠过外墙,没有入关,停得不久。刘七查外门石缝,摸到一小片红蜡。
平江来的急使昨夜到过。
使者带了一道催船令。水关值守要等陈伯年同开印匣,急使不肯等,试图从锁眼挑开。阿顺去拦,灯被撞歪,削坏的竹楔落进锁里。来人怕把事情闹大,拿走急牌便走。
“为什么不报?”刘七问阿顺。
阿顺低头:“他穿官衣。”
“官衣就能动锁?”
“从前不能。现在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现在莫天祐也是官。北岸的旗成了同一边,平江急使带的是上令。水关那道用来防外人的门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防这些人。
莫天祐叫薛怀简来认红蜡。
蜡确是平江军驿所用。薛怀简看完,脸色沉下去:“我去查。”
“先不查人。”莫天祐说,“先把规矩写清。”
他在新印簿前添了一页:凡入无锡水关,不以同属免验;凡用同佥印,仍须两钥;急使毁门坏锁,与外来者同记;守者见官不报,也记。
阿顺听见最后一句,脸更白。
莫天祐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敢报?”
“怕又说我不听令。”
“谁又说?”
阿顺的伤手在袖里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是夜里绕白门送水伤的。那时他听了令,后来有人说愿站者该先救,也有人说退守户不该断水。所有人都拿他的伤证明自己那一边有理,却很少有人问他下次还敢不敢开口。
“以后先报。”莫天祐说,“报错不罚,瞒了才记。”
“官使也报?”
“尤其官使。”
阿顺抬起头。
薛怀简在旁边听着,忽然道:“你这同佥做得像守门卒。”
“同佥若不能叫门卒报他,印就该塞死。”
平江很快回了处置。昨夜急使被换,催船令重新送来,具名齐全。莫天祐照数给船,没有多扣一只。刘七却仍不满意。
“这回是使者。下回若是更大的官呢?”
莫天祐把清出的半截竹放在新印匣旁。
“照记。”
“记了又能怎样?”
“至少知道锁是谁弄坏的。”
旧州衙那张公座自搬到墙边后,渐渐成了放旧簿的地方。顾翁每次来仍皱眉,冯季成却喜欢坐在旁边晒太阳。他的咳病越来越重,坐不了久,来一次便把散页理一次。
有一天,他摸着旧印匣说:“这个还留着做什么?”
陈伯年道:“里面是旧州印。”
“我知道。旧州都没了,印还在。”
“莫天祐不许动。”
冯季成笑了笑:“他不是不许动。他是要有东西提醒自己,没官的时候也下过令。”
陈伯年看向窄案。
莫天祐正与薛怀简核下一季船粮。新印在案上,旧印在墙边,一大一小两个匣隔着空公座。它们不争,也不说哪一枚更真。可每一张调令、每一户附页、每一只从水关出去的船,都从两者之间经过。
傍晚,薛怀简要回平江。
走到水关,他取下新换的验船牌,看了看背面。阿顺用左手刻了八个歪斜的字:入关验名,官民同例。
“这是谁教你的?”
“陈先生写,我照着刻。”
“刻得不好。”
阿顺把牌拿回来:“看得懂。”
薛怀简点头,上船去了。
门外水路已经畅行,白桩边只余两名验船兵。城内的白门也渐渐洗净。有人开始叫莫天祐同佥,有人仍叫莫守御,刘七只叫他的名字。
莫天祐不纠正。
夜里闭印匣时,陈伯年把半截竹也锁进去。莫天祐却叫他拿出来,挂到钥匙架上。
竹楔在上,半枚旧齿在下。
一个提醒官衣也要验。
一个提醒开门会死人。
水关从此整日可通船,夜里仍减门。
开了。
也没有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