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九度秋汛
九度秋汛过去,钥匙架换了两次。
第一副架子烂在第三年。老孙从墙上拔钉时,半枚旧齿掉进水里,是顾六下去摸回来的。第二副被虫蛀空,阿顺用左手做了第三副,横木削得不直,钉进墙却很牢。
架上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。
旧钥齿下面添过断缆扣、催船令红蜡、阿顺咬坏的竹楔、顾六换下来的水尺铜箍。每一样都有人记得来处。后来记得的人少了,陈伯年便在物件旁系小木牌。
冯季成没熬过第二个冬天。
他死前还在公座旁理义仓散页,理到何嫂家病户那一张,叫人把纸压平。冯五从此接了他的灯,却仍不守整夜。每天黄昏点亮,天明来收,一次不缺。
老孙是在第五次秋汛后病倒的。
他没有死在闸下,只是多年湿寒一齐发出来,再也起不了床。临终前,他叫顾六把北槽摸了三遍,说那里迟早会裂。后来绞盘换新,水工仍按他留下的手势回齿。
顾翁又活了四年。顾家小门早已封死,私廒改作药房。他临终前叫秦二把旧票全搬到院里,没有烧,只请陈伯年逐张写明哪些已经兑、哪些无人可还。顾六在旁看了整整一日。顾翁死后,顾家父老的位置空了半年,最后不是顾六坐,是几家水工轮坐。
周翁死在一次小水之后。
那年闸板没有坏,只是他夜里去听水,着了凉。周大郎守在床边,听父亲胸口像听一条淤住的沟。老人咽气后,他把那根试水绳带回水关,不再系在腕上,改系在水尺顶端。
何嫂的男人也死了。
病户附页每季都验,没有哪一回把病验好。人死以后,平江录事要销户,何嫂不许,只叫在名字后写明病亡,旧免不追。她说若只剩一条墨线,后人会以为这户从来没有撑过那些年。
刘七的右臂彻底抬不过肩。他还守门,刀换到左边,脾气没有换。顾六成了水工头,冬天下水时旧伤发白;阿顺不再握重物,专管灯、钥、牌和附页传递;陈伯年鬓边白了,写字反而更小。
莫天祐仍坐那张旧凳。
同佥的告身换过一次纸套,铜印边角磨亮。张士诚的调令一年多过一年,先要粮船,后要守军,再后来连修堤的木都要。每道令仍须具名,但名字越来越大,纸上的数越来越急。无锡退过几回,补过几回,最后总会交一些。
薛怀简来得少了。
平江的衙门变多,他从水务书办升到军府案牍,官服换过颜色,说话却仍先问水位。有一年他来,站在钥匙架下辨了很久,没认出哪一块是当初的白桩木。
“东西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事多。”陈伯年答。
“你们还每件都挂?”
“不挂,容易说从没发生。”
薛怀简看见最下方那半枚旧齿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。
这九年里,城外的旗换过许多。
元廷的号令越来越远,张士诚的官号越来越长。商船说西边有一个从濠州起兵的人,先得集庆,改作应天,又一城一城向东。起初无锡没人把那些话写进公簿。天下每天都有人称王、称将,水关不能把每面远旗都当洪水。
直到第九次秋汛退下去。
一条从常州来的粮船在水关外停了半日。船主不肯进,说西路关津已经换旗,原先盖过的平江关防过不去。陈伯年验他的路引,看见旧印上横压了一枚新的朱印。
新印只写一个“吴”字。
不是张士诚的吴。
船主压低声音:“应天那位吴王的兵,已经沿西边水路来了。常州外日日点船,听说要断平江的粮。”
刘七问:“离无锡多远?”
“一日水。”
“多少兵?”
船主摇头:“我只看见旗,不敢数。”
莫天祐把路引铺在水关石台上。
九年前,他要等张士诚有一张能追到来路的正文,才肯归附。九年后,另一套名字、关防和军令沿着同一条水路逼近。它不是无名流寇。应天有城,有府,有自己的吴王,也有比平江更能打的兵。
陈伯年问:“记在哪本簿?”
莫天祐看向墙上的钥匙架。九年旧物把木条压得微微下弯。
“另开一本。”
“叫什么?”
门外,一阵西风把水面吹出细鳞。
“西来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