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西来的旗
西来簿第一页,只有三条。
常州水路换印。应天吴王兵东进。平江催无锡增船。
三条彼此没有相连,所有人却都知道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莫天祐叫人把无锡四面的水道画到旧州衙地上。没有大图,只用炭线。周大郎画河,顾六摆木片作闸,秦二拿旧票石压住几个粮埠。刘七把一柄短刀横在西面,刀尖对着城。
薛怀简从平江赶来时,鞋底全是泥。
“刀摆错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短刀挪到西北,又在南面放了一枚砚台。
“西路兵不急着撞无锡。他们先断平江外围。南路也会来。无锡若仍通船,平江还有一条粮水;无锡若失,平江北面就空。”
刘七道:“所以又要我们守。”
“不是又。”薛怀简说,“你们现在领平江军令。”
“九年前那张纸只写守土听调。”
“这里就是土。”
两人眼看要争,莫天祐问:“命令呢?”
薛怀简取出调令。
令上要无锡闭西路、收民船、加守水关,并抽一队人赴平江。具名、关防都齐。
莫天祐只应前三项。
“赴平江的人不出。”
薛怀简道:“这是军令。”
“无锡守卒抽走,谁守这条粮水?”
“平江会补兵。”
“补兵何时到?”
“军情不能事事写定。”
“那就等兵到,人再走。”
薛怀简压低声音:“莫同佥,你已经不是九年前只守一道闸的人。”
莫天祐看着地上的炭河:“我正因为是同佥,才要问调走一队以后哪一处空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九年让他们都学会彼此的说法。薛怀简知道再喊官名无用,便蹲下来,重新算沿河守口。他最后同意先留无锡人,平江派二十名弓手来接西埠,接防以后再抽一半船户。
陈伯年把这个数写进调令附页。
刘七盯着那个“一半”。
“周大郎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听水,不是战兵。”
周大郎却说:“我去。”
刘七转身看他。
“平江水路也要人听。”周大郎道,“父亲以前说,船过急水认眼下的流。如今流到了那边。”
刘七骂了一句,把刀从地上收回。
应天兵的前哨在五日后到了西埠。
没有攻城。他们在对岸立一面小旗,派三人来验商船。领头的是个年轻百户,说奉吴王令,平江属地不得向西运粮,民船可回,军船扣留。
莫天祐没有见他,叫陈伯年带无锡关文去。
百户看见同佥关防,问:“你们是张士诚的官?”
陈伯年道:“是。”
“那就是敌。”
“今日来验路,不是交战。”
“敌人的路,验什么?”
陈伯年把关文放到两人中间的石上:“验清楚,明日打起来,才知道是谁先扣了民船。”
年轻百户像没见过这种话。他身后的兵笑了。笑声里,一条载柴的小船想趁机掉头,撞到岸桩,柴捆散了一河。双方兵都去捞,谁也没拔刀。
最后,百户在关文背面写:西埠禁军粮,民柴放还。署了名。
陈伯年把纸带回无锡。
刘七看完道:“他肯写,便算好人?”
“不算。”陈伯年说,“算找得到的人。”
第二天,西埠果然扣了一条平江粮船。第三天,无锡水工在夜里拖回两只空民船。第四天,对岸的旗增到三面。
平江派来的弓手没有到。
催抽船户的令却先来了。
莫天祐把令退回,附上西埠兵数、空口和前一张接防约定。他的新印压在页尾,印色比九年前淡了许多。
薛怀简要走时,问他:“若平江不给兵,你真不出人?”
莫天祐道:“先守无锡。”
“若最后只剩无锡呢?”
莫天祐没有答。
地上的炭线被来往的脚踩花了。只有西边那几面小旗越插越近。
水关整夜亮灯。
九年前灯是照脚下一步。
这一次,灯要照见从西边来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