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两种旧账
应天兵第一次死人,死在一捆芦苇后面。
西埠禁粮以后,夜里仍有小船来往。无锡巡船追到断桥旧桩,一支箭从芦苇里射出,顾家一个年轻水工肩上中箭。刘七带人还射,天亮后在对岸浅滩找到一具尸首,穿应天兵衣,腰牌上有姓名。
尸首没有拖回城。
莫天祐叫人连同腰牌送到西营,又附一张纸,写明何处先发箭、何处还射。对岸收了尸,没有回文。
顾家要在水工簿记伤。
平江守军要在军功簿记斩获。
陈伯年看着两本簿,不知该先开哪一本。
“都记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一件事写两本,会成两种说法。”
“本来就是两种。”
顾六守在伤者床边。他如今管水工,不愿那年轻人被写作兵。那人下水、拖船、护闸,拿的是水工粮;刘七却说既然带弓巡夜,就是守卒。
“写水工,死了家里只得伤粮。”刘七说,“写守卒,有抚。”
顾六道:“写守卒,下次全水工都要拿弓。”
“不拿弓,昨夜已经死了。”
两人争到伤者发热,何嫂提着药进来,听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没死。”她说。
屋里静下去。
陈伯年最后在两本簿里都写。水工簿记肩伤、停役、药粮;军功簿记巡船遇箭、还射一人,不记斩首,也不把伤者转成正兵。页脚互注,谁查一册,便能找到另一册。
平江来的军录很不满意。
“同一人怎么既是水工又不是兵?”
“他做了两件事。”陈伯年说。
“军簿只问属哪营。”
“那就写无锡水关。”
“水关不是营。”
陈伯年抬头:“昨夜以前不是。你们若硬要把它写成营,先把水工的药和死后的抚都写来。”
军录去找莫天祐。
莫天祐看完两册,只添了一枚同佥印。军录拿他没办法,把无锡自设水关营的说法报回平江。三日后,薛怀简带着一道补令来:无锡水关守者兼军役,遇战从军簿,平日从水簿,伤亡由平江与本州各给其半。
“你们把两本账逼成了一道令。”他说。
刘七问:“给得出来么?”
“先写出来。”
“写出来不等于给。”
“你九年前还不肯让人写。”
刘七一时没话。
对岸年轻百户后来回了一张纸。他承认死者是其部下,却说当夜有人私渡禁水,巡兵先喝止,无锡船不停,故发箭。与陈伯年所记正好相反。
莫天祐没有把两张纸合成一张。
他叫人钉在西来簿相对两页。
一边写先中箭,一边写先喝止。中间夹着死者姓名和顾家伤者的药单。没有人能把那一夜说成全然一样,只有一件事不会变:一人已经埋在对岸,另一人肩骨里还留着半截箭头。
周大郎从平江回来换防,看了那两页很久。
“平江也在这样记。”他说。
“记什么?”
“记西兵死多少,自己死多少。每一本只写自己看见的。”
陈伯年问:“城里怎么样?”
周大郎没有先说兵。他说米价涨了,河上船少,薛怀简每天在军府抄十几道催粮令,手指肿得握不住笔。说完才道,平江外营已经接战,西边的围势正在合。
莫天祐问:“你还回去么?”
周大郎点头:“换防没到期。”
刘七道:“别回。”
“军令上有我的名。”
“名能比命重?”
周大郎看向钥匙架上那根父亲留下的绳:“当初归的时候,我们说有名的令便听。”
刘七脸上的怒气忽然散了。
这句话原是莫天祐说的。九年间,它护过无锡,也拴住了无锡。
周大郎仍回平江。
陈伯年给他带去两本新空簿,一本记水,一本记伤。临走前,周大郎问:“若两本最后对不上,留哪本?”
“都留。”
“人只死一次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让一边写。”
船出水关时,对岸埋人的地方长出一片新芦。
风吹过,芦苇向两边倒。
像两本互不相让的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