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蜡书
蜡书藏在一条死鱼里。
卖鱼妇过水关时,阿顺照例用木签翻筐。夏末鱼腥重,最底下那条鲤鱼肚子鼓得异常。他用左手按了按,鱼腹里有硬物。
妇人当场跪下。
刘七剖开鱼,取出一团封得严实的黄蜡。蜡里卷着一张薄纸,纸上只有六码:平码头缺粮,夜三更,放十二船。
没有落款。
薛怀简以前说过,急令也要有名。可平江被围以后,水路上的文书越来越短。平码头若真缺粮,十二船能多撑几日;若是西营设的套,十二船和撑船的人都会丢。
卖鱼妇只说有人给她两升米,叫把死鱼送进城。那人蒙脸,口音像平江,也像常州。
刘七主张不放。
顾六主张先派空船试水。
陈伯年把薄纸放到火上烘,纸背慢慢显出一道淡墨水纹:三横一缺,是周大郎与陈伯年约好的记号。它不算名字,却证明纸经过周大郎的手。
“他为什么不写名?”刘七问。
“写了被搜出来,他活不了。”陈伯年说。
“没有名,我们就该听?”
屋里的人都看向莫天祐。
九年前他把具名当作军令的门槛。如今真正的围城把名字从纸上刮掉,只留一道熟人才能认出的水纹。规矩不是错,却不再够用。
莫天祐问卖鱼妇:“谁知道你进城?”
“渡口的人都看见。”
“回去会有人等?”
女人哭着点头。
“放她走。”
刘七道:“书怎么回?”
“不回。”
当夜,无锡没有放十二条粮船。
顾六带六只空船先出,每只船底压石,船舷涂黑。船到旧断桥分成两路,三只向平码头,三只绕北汊。刘七守在水关不动,莫天祐也没有把消息写进调船簿,只在西来簿空出一页。
三更后,北汊先起火。
埋伏的西兵把空船当粮船,火箭落下,三只船很快烧亮。顾六的人早在上游跳水,顺暗沟游回。平码头方向没有火,却传来三短一长的篙击声。
是周家的水号。
莫天祐这才叫十二条粮船出关。
每船只装七成粮,余下三成藏在城内。船外覆湿席,船头不挂灯。阿顺把水牌一块块交到船户手里,伤手托不住,便用胸口抵住木牌。
最后一条船出去时,刘七问:“若周大郎已经被他们拿住,水号也是逼他打的呢?”
莫天祐道:“那就错。”
“错了谁认?”
“我。”
“十二船、几十个人,你一个名认得完?”
“认不完也先写我。”
刘七握紧落门索,不再说。
天亮前,平码头回了信。
不是纸,是第一条空粮船。船舱里躺着两个伤员,船板上用血和煤灰写了三个字:粮已入。一个伤员是无锡船户,另一个穿平江军衣。无锡人说周大郎在码头听水,粮船到后便带人转进城,他没有回来。
“他说什么没有?”刘七问。
“他说两本簿都在。”
陈伯年低下头。
卖鱼妇第二日又来了。她说昨夜等她的人不见了,只在岸边留下一筐活鱼。她把鱼送进城,不要钱。
何嫂带几家人来分。分到最底下,也没有蜡书。
陈伯年把那张无名薄纸夹进西来簿空页,旁边记下试船、火船、粮船和伤员。他在“下令者”一栏写莫天祐,在“来书者”一栏留白,只画了三横一缺。
莫天祐看见,没有叫他补周大郎的名字。
有些名字写在纸上能追责。
有些名字不写,才能活。
午后,北汊漂来烧黑的船板。顾六下水拖回一块,挂到钥匙架旁。架子已经放不下,阿顺便在墙上又钉了一根横木。
两根横木一新一旧。
像两套都不够用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