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封河
西兵没有来撞水关。
他们在上游沉了船。
三条装满石头的旧货船横在主河道,船与船之间打铁索。水能过,粮船不能过。北汊又立木栅,只留小舟宽的缺口。无锡的门还开着,门外的路却没了。
顾六看了一日水,回来把一碗泥放到莫天祐案上。
“上游正在淤。”
“几日?”
“不下雨,五日后小船也难走。”
刘七说趁夜烧索。顾六摇头,铁索不怕火;炸船没有火药;下水割索,西营弓手就在两岸。争到最后,周家一个老船户提出走旧沟。
那条沟多年前被沉船回水冲坏,后来只供菜户取水。沟窄、桥低,装粮的平底船进不去。
莫天祐问:“能不能让水进去?”
顾六听懂了。
若在上游开旧堤,把主河一部分水引进旧沟,沟会冲宽;同时主河水位降低,沉石船可能坐得更实,却会露出铁索桩。水路能改,但旧沟两边已有菜地和十几户低屋。
蒋菜户的屋就在其中。
他听完法子,拿着那只用了九年的裂碗来到旧州衙。
“先冲我地。”他说。
“不只你的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
低屋户不肯。
有人指着何嫂问,病户当年不出人也能得水,为什么如今菜户要让地;有人说无锡既有同佥官,就该出兵打,不该拿百姓屋换河;还有人把九年前白门旧事翻出来,说每逢急事,总是窄巷先让。
何嫂没有躲。
“当年我家不出人,是因为病。”她说,“今日谁家屋要淹,也先写屋,不许只写开沟。”
陈伯年当场立损册。
每一畦菜、每一间屋、每一只灶都记。平江若以后不补,无锡义仓先补;无锡补不起,记在同佥欠项,不许销。
刘七低声道:“城都未必守得住,还记以后。”
陈伯年说:“正因为未必,才要记是谁先没了屋。”
开堤在第二夜。
顾六领水工,蒋菜户第一个挖。堤土湿重,一锹下去只掉半块。低屋户站在后面看,最初没人帮。等水从第一道缺口渗出来,一个妇人回家搬走灶上铁锅,再回来接过蒋菜户的锹。
缺口越挖越大。
水先像一条黑蛇,后来成了一堵低墙。它冲进菜地,拔起豆架,撞倒篱笆。蒋菜户的裂碗放在田埂上,被水卷走。他追了两步,停下。
顾六喊:“退!”
旧堤塌开。
水声盖住所有人的话。十几户人站到高处,看自家门槛一寸寸没入水里。陈伯年抱着损册,油布还是湿透,墨在页边晕开,他一户一户重新问。
主河水位果然降了。
第三日清晨,沉船旁的铁索桩露出半截。刘七带弓手压住两岸,顾六和六名水工乘小筏靠近。他们不割铁索,先凿木桩。西兵的箭落进水里,像一阵急雨。顾六的旧伤手握不住锤,阿顺做的绳套把锤柄扣在他腕上。
第一根桩倒下时,铁索拖着沉船偏了半丈。
旧沟的急水同时把入口冲宽。小粮船一条条从菜地后面穿过去,船底擦着泥,船户要下水推。低屋户站在齐腰的水里替他们抬船,有人一边抬一边骂。
没有人叫他们别骂。
封河没有破。
无锡只是从旁边另挖出一条路。
这条路一次只能过一船,沿途全是被淹的屋和地。送到平江的每一袋粮,都从损册上某一家门前经过。
十日后,西兵在旧沟下游又立了栅。
顾六看着新栅,没有说再开哪条河。他手上的绳套磨出血,锤还扣在腕上。
莫天祐叫停送粮。
平江催令连来三道,他只回:旧沟已封,水工伤,民屋淹,不得再通。
最后一道回文是薛怀简亲笔。
只有一句:城中已知,无须再送,守住无锡。
陈伯年把纸给莫天祐。
“平江第一次不要粮。”
莫天祐看向城西。
被冲开的旧堤还在出水,低屋户搭着临时木台做饭。蒋菜户没有找回裂碗,便拿一片船板敲水。声音闷,不如瓷响。
主河被封,旧沟也被封。
水仍从毁掉的菜地里走。
代价一户一户写在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