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伤兵册
西营在浅湾搭浮桥。
桥不是为过河,是为把弓弩推到水关正面。几十只小筏用麻索连成一线,上铺门板和湿土。白日里兵躲在土袋后,夜里再向前接一段。顾六算过,照这个速度,七夜便到旧白桩。
刘七要夜袭。
莫天祐不许。他看的是上游水尺。
秋水刚涨,封河的沉船把水顶在西面。若同时开两处支闸,再斩旧堤余口,积水会在半个时辰内冲进浅湾。浮桥未必全毁,桥上的人却来不及散。
顾六说:“低屋还会再淹。”
陈伯年翻损册。上次补粮只发了三成,十几户仍住木台。再放水,木台也保不住。
莫天祐问:“能先撤人么?”
“一撤,对岸就知道。”
“说修堤。”
低屋户不信。
他们已经让过一次地,册上的欠项还没补。如今又叫夜里离屋,谁也不肯只听一句“修堤”。何嫂带着他们来水关,把损册拍在石台上。
“先把这本给我们。”
陈伯年道:“原本不能带走。”
“那就抄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何嫂看向莫天祐:“你要放水?”
门洞里没人出声。
她从他的沉默里得了答案。
“写新页。”她说,“今夜再淹,另算。不许并进旧欠里。”
陈伯年立刻写。
低屋户逐户听过,按了指印,才回去搬人。没有人答应不向对岸报信。莫天祐也没有叫兵看住他们。刘七急得骂:“若有人放灯,整条计都废。”
“屋是他们的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城呢?”
“城不能拿他们先锁起来守。”
三更以前,低屋都空了。
没有灯号送到对岸。
顾六守北支闸,刘七守南支闸。莫天祐在旧堤缺口,陈伯年带着两本册:一本损册,一本新开的敌伤册。
“还没放水,就写伤?”刘七问。
“放了就来不及问。”
刘七脸色难看:“你连他们也要记?”
“有腰牌记名,无名记处。”
“他们来攻城。”
“所以记作敌兵。”
刘七吐了一口唾沫,没有再争。
子时,浮桥又向前接了一筏。
莫天祐抬手。
北支闸先开。水在远处只发出一阵低鸣。南支闸随后松板,浅湾水面开始倒转。桥上的人察觉时,顾六已经斩断旧堤最后一道土脊。
积水从三面合来。
第一排小筏猛地翻起,湿土和门板全滑进水。有人抓住麻索,有人往岸上跑,后排弩车堵住退路。西营吹角,火把一盏盏亮,照见水里满是手。
刘七站在闸上,脸色发青。
“再关北闸,能少些。”
顾六道:“现在关,回水撞水关。”
“那就看着?”
没有人答。
浮桥断成三截。上游冲来的沉木又撞进人群,喊声隔着水传到城墙上。无锡守卒没有放箭。莫天祐早有令,落水者到城岸可捞,不许杀。
真正漂到城岸的只有七个。
顾六的人捞起五个,另两个自己抓住旧桩。刘七把刀架在他们面前时,其中一个还很年轻,咳出来的水里带泥。他腰牌丢了,只能说出姓。
天亮后,西营来要人。
莫天祐放还七名伤兵,又送去从水中捞出的腰牌和尸首数。西营没有接纸,只接人。领兵者隔河骂他决水阴杀,不配谈验名。
陈伯年仍把纸留在西来簿。
伤兵册记了整整五页。
无锡人只看见浮桥上有许多人落水,没人能数清死伤。陈伯年便不写数,只逐件记捞到的腰牌、衣甲和伤者口述。页末写:决水之令,莫天祐。
损册又添了两页。蒋菜户连临时木台都被冲走,站在泥里找那片敲水的船板。何嫂帮他从树杈上取下来。
“这回还守么?”她问。
蒋菜户看向断掉的浮桥。
“桥没了。”
“我问屋。”
他把湿船板夹在腋下:“先记着。”
西营退到一箭外,没有再搭桥。
几日后,他们在对岸立了一块木牌,上写无锡决水伤兵之罪。
刘七见了要射。
莫天祐叫他放下弓。
“牌上写的是我。”
“他们骂全城。”
“那就把我们的册挂出去。”
陈伯年把伤兵册抄页和损册抄页一起钉在水关外墙。一边是来攻的兵,一边是被淹的屋,中间是莫天祐的名字。
风吹日晒,墨很快淡了。
对岸那块罪牌却一直没有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