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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 平江书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89 / 10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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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怀简最后一次来,没有穿官服。

他坐一只渔船,从北汊芦苇里绕到旧沟。船上没有随从,只有一只小木箱。顾六把他接进水关时,刘七差点没认出来。

“平江人都像你这样出来?”刘七问。

“不是。”薛怀简道,“只有我出来。”

他瘦得官服已经撑不住,指节肿大,右手两根指头用布缠着。木箱里没有调令,是周大郎托他带回的两本簿。

一本记水,一本记伤。

水簿最后一页写平码头已经弃守,城河尚通。伤簿最后一页只写到某夜换防,后面撕去半张。周大郎没有回来。

刘七问:“人呢?”

薛怀简道:“留在平江。”

“活着?”

“我出城那日活着。”

“为什么不一起走?”

“我也不是走。”薛怀简说,“我是来传令。”

他从衣里取出一封平江书。不是急牌,张士诚亲自署了名。书中不再要粮,不再抽兵,只令莫天祐坚守无锡,牵制西军,不得自弃。

刘七一把夺过,撕到一半,被莫天祐按住。

“平江自己都快守不住,还叫我们不许弃?”

薛怀简道:“正因为快守不住。”

“那就叫我们替他多死几天?”

“是。”

这一个字把所有圆话都拿掉了。

薛怀简看着刘七:“无锡多守一日,平江北面就少一队兵。不是为了你们,是为了城里的人。”

“无锡城里没有人?”

“有。所以莫天祐可以不听。”

刘七愣住。

薛怀简转向莫天祐:“这封信有名,有印。你当初要的都有。可我今日不拿官话逼你。守不守,你自己看。”

旧州衙又开了一次议事。

还活着的父老已经换了大半。顾家来的是水工轮值,周家的位置空着,冯家只有冯五站在门边,不肯坐叔父旧位。何嫂代表病寡户第一次坐进院里。阿顺抱着两本平江簿,伤手仍弯不过来。

陈伯年念平江书。

念完以后,没有人先说忠,也没有人先说降。大家问的是城中还有多少粮,西营有几处,水关再经一次决水会不会裂,若现在开城能不能保住损册欠项。

答案一半都没有。

顾六说,闸还能守一季,不能再决水。

冯五说,灯油只够二十日。

何嫂说,低屋户已经没有第三处可搬。

刘七说,能战的人不到九年前一半。

薛怀简坐在墙边听,没有插话。

最后,莫天祐问陈伯年:“归附册第一页还在么?”

陈伯年取来。

纸已经黄了。上面写着张士诚既受朝命,莫天祐以州守御归其节制。第五条旁还有守土听调、所调具名。

“名还在。”莫天祐说。

刘七道:“朝廷都不知道还剩在哪里。”

“我们归的是张士诚受命后的名。”

“如今他自己的城要破了。”

“没破。”

“等破了呢?”

莫天祐没有回答那个以后。

他在平江书背面写:无锡守。

只有三个字,盖同佥印。

何嫂站起来:“低屋怎么办?”

“不再决水。”

“粮呢?”

“先民后兵。”

“若西兵进城?”

“到那一天,再议开门。”

她看着他:“不能等你一个人议。”

“不等。”莫天祐说,“水关外门若要落死,或正门要开,都先念给全城。”

何嫂这才离开。

薛怀简在无锡住了一夜。

他没有睡旧州衙,睡在水关值房。半夜,周大郎的试水绳被风吹着敲墙,他醒了几次。天将亮时,他对陈伯年说:“九年前我来逼他开门,以为有了官名,事情就会简单。”

陈伯年道:“官名只是叫事情有人认。”

“认到最后会怎样?”

陈伯年看着他缠布的手:“不知道。”

薛怀简走前,把自己的平江腰牌挂到钥匙架上。

“若我回不来,别写我死了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写最后一次见我,是活的。”

他仍从旧沟出去。

渔船进芦苇前,薛怀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了九年的水关。门下有兵,墙上有册,钥匙架挂满旧物。

莫天祐站在门洞里,没有相送。

平江书压在他案上。

从这一天起,无锡守的不是一张还会再来的调令。

守的是一张已经写完的旧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