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一城
入冬以前,别处的旗一面面换了。
商船不再来,消息由逃难的人带。有人说嘉兴已开门,有人说常熟守将降了,也有人把同一座城说成昨日还战、今日已下。陈伯年不把传言记进西来簿,除非有两人从不同水路说出同一件事。
簿上的地名还是一处处被划去。
最后,平江以北只剩无锡。
西营没有急攻。他们堵路、截柴、夜里击鼓,白日把归降州县的旗插在河对岸。每多一面旗,城里便少一分侥幸。那些旗不是威吓,是别处已经作出的选择。
无锡粮开始按口发。
莫天祐依旧先民后兵。守卒吃稀粥,低屋户和病户也吃稀粥。平江派来接防的兵早已没有换走,他们见病户与自己同勺,起初骂,后来饿得不骂了。
刘七抓到一个偷粮的人。
是冯家族里少年,偷的不是义仓,是水关守卒的干饼。他家中两个孩子已经三日只喝粥水。按军令该打,冯五站出来说灯是自己点的,饼也算自己的,愿把那块饼给他。
刘七不许。
“今天给,明日人人来偷。”
何嫂问:“不偷便饿死,谁等明日?”
争执惊动莫天祐。他没有免罪,也没有打人。他让陈伯年把守卒干饼全部收回义仓,重新按户发。守卒不再有另粮,只在上夜前多半勺粥。
平江兵中有人摔碗。
“我们拿命守,你们叫贼和我们一样吃?”
莫天祐道:“他偷的那一刻是贼。孩子不是。”
“兵饿了,城谁守?”
“所以多半勺。”
“半勺能挡箭?”
莫天祐看着他:“不能。整块饼也不能。”
碗最终没有再摔。
城里的门渐渐都开着。
不是因为太平,是因为柴少。几户合用一口灶,病户、愿站户、旧退守户挤在同一间屋里。九年前那层白灰早已看不见,谁家出过人、谁家退过守,也只有附页记得。
阿顺每天背着附页去义仓核口。
他右手不能提册,便做一只窄木匣绑在胸前。有人笑他像背着一块门板,他也不恼。发粮时,哪一户少人、哪一户新添孤儿,他比陈伯年还熟。
一次西营夜袭,火箭落进义仓后院。
人群抢粮,门差点被挤破。阿顺站在门槛上,用伤手托不住门闩,便拿肩顶。何嫂带女人们从里面传水,顾六从屋顶掀掉着火的瓦。火灭以后,粮只少了两袋。
刘七在地上找到一只被踩碎的附页匣。
“册没了?”他问。
阿顺从怀里取出一卷湿纸:“在。”
刘七看了他的伤手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去扶门。
夜袭没有得手。
第二天,西营把劝降书射进城。书上说诸城皆下,平江旦夕可破,无锡孤守无益;开门者免,抗者尽问。
莫天祐叫陈伯年当众念。
有人当场喊开,有人骂他动摇军心。刘七要把喊开的人拿下,莫天祐拦住。
“书是我叫念的。”
“他们应敌书!”
“他们应的是自己怕。”
“怕就能开门?”
“不能。但能说。”
何嫂站在人群中问:“什么时候议?”
“平江有确讯时。”
“若确讯进不来呢?”
莫天祐看着城外一排旗:“那就看它的旗。”
冬天第一场薄雪落下时,西营没有击鼓。
整条河安静得异常。周大郎不在,水关换了年轻船户听水。那人说上游一夜有很多船过,却都没有灯。
刘七披衣上墙。
天亮后,对岸又多一面大旗。
旗上不是地名,是从平江军府取来的帅号。
城里没人认得具体是哪一营。陈伯年认得旗边的旧红绦,那是薛怀简所在军府用过的颜色。
他没有写薛怀简死。
只在西来簿上写:平江外营旗为西军所得。
无锡仍是一城。
一城外面,已经没有别的同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