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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 平江破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91 / 10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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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江破的消息,是周大郎带回来的。

他在水关外敲了三短一长。

刘七亲自开半门。进来的不是船,是一截被水泡白的木筏。周大郎趴在上面,左腿用两块木板夹着,两本簿都绑在胸前。

他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城破了。”

没有人问哪座城。

平江最后几日,平码头早失,内河也被截。周大郎随守军退到城内,张士诚被俘,军府散了。薛怀简在前一夜叫他带两本簿出城,自己留在案房烧不能落敌的军册。

“他死了么?”陈伯年问。

周大郎摇头:“我走时活着。”

陈伯年照旧不写死。

周大郎是从排水暗渠爬出去的。左腿在闸石间夹断,出了城只找到一截木筏,顺水漂了两日。西营巡船发现他时,没有射,把他拖到岸上问无锡是否愿降。他没答,夜里又爬回水。

刘七听完,转身就走。

他走到钥匙架下,把薛怀简留下的腰牌摘下来,握了很久,又挂回去。

平江破讯很快得到证实。

西营把俘获的张字旗、军府关防和一份降城名册摆到河对岸,让无锡自己来看。陈伯年与两名旧吏乘小船出门。关防是真的,名册上的几个官名他也认识。

其中没有薛怀简。

西营书办说:“无名小吏,谁一一记。”

陈伯年道:“他有名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陈伯年说了。

书办在俘册里查了一遍,没有。他把册合上:“没有便是没有。”

陈伯年看着那本册,忽然明白一个名字不进大册时,会怎样被轻易说成从未有过。

他回城以后,把薛怀简的名字写进西来簿:平江案牍吏,最后见于城破前夜,生死未详。

这是他能替对方保住的全部。

当日下午,无锡所有能走的人都到了旧州衙。

同佥告身放在窄案上,张士诚亲署的平江书放在旁边。它们都是真的,也都已失去发令的人。铜印仍在,压下去仍会留下完整红字,可再没有哪一道回文要送往平江。

刘七说:“约完了。”

顾六说:“城外要的是开门。”

平江旧兵不肯。他们中有人跪下求莫天祐继续守,说张王待无锡不薄;也有人悄悄脱下军衣,坐到院角。

何嫂问:“守给谁?”

没人答。

莫天祐拿起九年前的归附册。

张士诚受元官后,无锡归其节制。如今元命已经不能越过战火,张士诚也成了俘虏。册上的来路还在,路尽头的人却不在了。

“不再听平江军令。”莫天祐说。

平江兵中有人哭出声。

刘七问:“那就开门?”

“先求保城书。”

“他们肯给?”

“不给,就守。”

何嫂道:“守多久?”

“守到他们肯把不戮、不掠、病寡不追、降兵不杀写下来。”

“若一直不写?”

莫天祐看向周大郎。

他躺在门板上,断腿旁仍放着两本簿。水簿从九年前写到平江城破,最后一行是暗渠尚有半尺水;伤簿最后一页,写的是出城前所见的三名伤兵,没有写自己。

“不会一直不写。”莫天祐说。

西营在黄昏射来新书。

这次不再写劝,只限三日。三日不开,急攻。

署名胡廷瑞。

陈伯年念完,翻到纸背。纸背空白,没有保城条件。

莫天祐叫他回文。

无锡愿议降。请先具名:城民、病寡、旧卒如何处置;水关、义仓、民册如何接收;莫天祐本人如何处置。

陈伯年写到最后一句,抬头。

“要问你自己?”

“问。”

“若他不保呢?”

“也要写清。”

回文从水关送出。

水下,平江方向漂来许多碎木。周大郎躺在值房里,闭着眼听。

“这是拆桥的水。”他说。

没有人纠正他。

平江已经没有桥要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