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无主印
同佥印要不要砸,争了一夜。
刘七说砸。平江已破,留着是降后的罪证。
陈伯年说不能砸。每一张调令、每一次开仓、每一条伤亡都压过这枚印,砸了,册上的红印便成无主。
顾六说埋。等城中安稳再取。
何嫂问:“埋在哪里?谁知道?知道的人若死了呢?”
阿顺一直没开口。他把印匣两把钥匙放到窄案上,一把是陈伯年的,一把是水关的。九年间两把钥匙都换过,规矩没有换。
“先开匣。”他说。
刘七瞪他:“开了做什么?”
“看里面还有什么。”
两钥同时转。
铜印下面压着历次用印页。第一页是调船回文,末页是莫天祐答平江最后那封守书。每页都有日期、用处和在场人。陈伯年一张张摊开,院里的人这才看清九年有多厚。
莫天祐把铜印拿起来。
印底朱泥已经嵌进细缝。这个官职由张士诚累次举表而来,后来史书或许只会留下几个字;在无锡,它却开过仓、退过无名急令、调过船,也压在决水伤兵册上。
“不砸。”他说。
刘七道:“留着等他们问罪?”
“问的就是这些。”
“全写你?”
“用印页上本来有我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
“你的令我下。”
刘七向前一步:“九年了,你还想一个人把所有名字挡住?”
莫天祐看着他:“挡不住。可不能因为挡不住,就把令分给每个拉过绳的人。”
他让陈伯年给印做最后一次拓样。铜印本身仍锁回匣中,匣不埋,放到旧公座上。两把钥匙各自掌着。
接着清册。
军簿、民簿、水簿、损册、伤兵册全搬到院里。平江旧兵怕降后按册索人,要求烧军簿;低屋户怕损册烧了再无补偿;病户怕新主按附页重验;水工怕决水名单成同罪。
每一本册都既能护人,也能抓人。
陈伯年提出拆页,把军令与民户分开。莫天祐不同意。
“拆了,谁也说不清一船粮为什么出、一道水为什么放。”
“整本交,他们会照名字拿人。”
“那就先做签引。”
阿顺做了二十块木签。
他用左手在军簿每一道令旁插签:主令、转令、执行、伤亡、民损。执行者不再单独成页,顺着签往前便能找到是谁下令。刘七看懂以后,把自己守闸那几页翻出来,亲手在前面加一签:令自莫天祐。
“我不是怕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要你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怕他们根本不看前一页。”
莫天祐道:“所以签要长些。”
阿顺真的把主令签削得最长。
第二日,胡廷瑞回书。
城民归家,病寡不扰,降卒缴械听编,义仓民册点验接收,水关由新军掌。无锡若按期出降,可保城中不戮掠。
对莫天祐本人,只写了一句:听候上命。
刘七看完,把纸摔在桌上。
“这就是不保。”
何嫂却问:“保城的话算不算?”
陈伯年验过关防和署名:“算。”
“他上面的人若不认呢?”
“胡廷瑞领兵,他写了便先能约束进城的人。以后未必。”
何嫂把书拿去,站到院中念给众人。她不识全部字,陈伯年一句句教。念到不戮掠时,人群里有人哭;念到莫天祐听候上命时,声音停了一下。
莫天祐叫她继续。
念完以后,他问:“城里肯不肯开?”
没有人能替全城答。
于是他们约定第二日水关、义仓、城北、旧衙四处同时议。每户出一人,不以旧守退分,不以兵民分。四处各记所问,只问三件:保城书是否可信;要不要再守;若开,何时开。
同佥印不再压新令。
它锁在匣里,等一座城决定自己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