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城下书
四处议事还没开始,胡廷瑞亲自到了水关外。
他没有摆大阵,只带十余骑和两名书吏。对岸那块写莫天祐决水伤兵之罪的旧牌仍在,风雨剥掉半边字。他在牌旁下马,叫人放一张窄桌。
“请莫同佥隔水说话。”
刘七道:“他还叫你同佥,是拿旧官套你。”
莫天祐说:“有过就是有过。”
两人在水关外隔一段水。
胡廷瑞比众人想的年轻,军衣上没有多余饰物。他先不谈降,指着断浮桥的浅湾问:“当日决水,是谁算的时辰?”
“我下令,水工算。”
“水工姓名?”
“保城书里写了不追城民。”
“我只是问。”
“问也不答。”
胡廷瑞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倒先用我的书挡我。”
“具名的书,就是拿来挡具名的人。”
胡廷瑞没有生气。他叫书吏展开一卷更长的文书,逐条重申不戮掠、缴械不杀、民册不以旧役追罪,又添一条:低屋与决水民损由新州吏核验,不因曾助守而没产。
何嫂在人群后听见,往前挤了一步。
莫天祐问:“为何添?”
“你们送出的册,我看过抄页。”胡廷瑞说,“知道那道水不只伤我的兵。”
“补不补?”
“先核。”
低屋户中有人骂:“又是核。”
胡廷瑞听见了:“不核,谁说多少就给多少?”
何嫂大声道:“原册在城里。你敢不敢在水关当众核?”
一名骑兵喝她退下。胡廷瑞抬手止住。
“开城后可以。”
“先核一户。”何嫂说,“蒋菜户的屋就在旧沟边,隔水看得到。”
蒋菜户早已搬到义仓旁,旧屋只剩半截墙。胡廷瑞下马走到河边,顺她所指看去。陈伯年隔水念损册:菜畦、木屋、灶、豆架,第一次决水损多少,第二次损多少,已补三成。
胡廷瑞问:“为何连豆架都记?”
蒋菜户抱着那片敲水的船板说:“因为是我的。”
胡廷瑞对书吏道:“记原册可核。”
书吏落笔。
这不是补偿,也不是赦。只是一名城外将领承认城里那本小册不是废纸。何嫂退回人群,没有谢。
莫天祐问最后一件事:“我呢?”
胡廷瑞道:“你坚守伤我军,上面必问。我只能保城,不能先保你。”
“若我不出?”
“三日已到,我攻。”
“攻进以后,保城书还算?”
“不算。”
刘七在门后握住刀。
胡廷瑞看见他的影子,继续道:“莫天祐,你若想拿自己换一城,不必装成义士。我不是因为你出去便不杀,是因为一座已经肯开的城不该再杀。但你必须在降册第一名。”
“降卒呢?”
“缴械。”
“平江来的兵?”
“同例。”
“伤兵旧账?”
“由我上报,不在城内私报复。”
“写。”
胡廷瑞叫书吏当场写下。
文书过水验过,陈伯年发现末尾多一句:莫天祐率属出降。
“属是谁?”他问。
胡廷瑞答:“城中有职者。”
“这就把人又连在一起。”
双方为一个“属”字争了半日。最后改成:莫天祐持册出降,守卒列于城内缴械。没有父老,没有水工,没有陈伯年的名字。
文成时已近黄昏。
胡廷瑞压下军印,又当众念自己的名字。莫天祐没有立刻应开城,只说四处议事照旧。
胡廷瑞道:“还有什么可议?”
“书是你写的。城是里面人的。”
“你做了十年主,还说不能替他们开门?”
莫天祐看向门洞里那些木牌和旧物。
“正因为做了十年。”
胡廷瑞收起印,回营。
当夜,四处议事开始。
水关议的人最多。刘七把所有刀弓搬到一边,叫大家先看清还有多少能守。义仓摊开余粮,只够十余日。城北的人站在洗不净旧白灰的门前。旧衙把同佥印匣、归附册、保城书并排放着。
没有人被要求信胡廷瑞。
他们只被要求在继续守和拿一张具名的保城书开门之间选。
夜越来越深。
四处的灯都没有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