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州人劝
四处议事的纸在天亮前送到旧州衙。
义仓,愿开。
城北,愿开。
旧衙,愿开,但要先交民册抄件给各坊。
水关分成两半。守卒愿再守,船户和水工愿开。
刘七亲自送来水关那张纸。他没有进去,把纸放在门槛上。
“你不用劝我。”莫天祐说。
“我不是来劝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问落门索交给谁。”
门要开,刘七仍先问最后一道关由谁掌。
莫天祐道:“你掌到我出门。”
“你出去以后?”
“交顾六。”
刘七冷笑:“他愿开,所以交他?”
“他知道门槽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会不肯松。”
刘七眼里的怒意一下变成别的东西。他走进院,把右臂一点点抬到肩下。那条伤筋让手抖得厉害。
“我守了这么多年,就因为不肯松,最后不能掌?”
“最后不是守,是交。”
“我可以交。”
“那就你交。”
刘七盯着他,像想从脸上找出不信。莫天祐把水关钥递过去。
那把钥已经不是九年前的旧钥,却照旧拴着半枚断齿。刘七接住,重量很轻,手却沉下去。
上午,各坊抄民册。
阿顺背着木匣往返,给每一坊送本坊户页。原册仍由陈伯年持,开城时同莫天祐一起交。这样新军即使扣下原册,城里也知道上面写过什么。
何嫂来取城北抄件。
她男人的名字仍在,后注病亡。她用指头顺着那一行摸过,说:“以后他们若改呢?”
“你手里有旧页。”陈伯年说。
“旧页能挡刀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人人都要?”
陈伯年看着院里抄纸的人:“因为刀走以后,话还会变。”
何嫂把抄件卷好,绑在腰间。
午后,愿开的人陆续来到水关。
他们没有喊降,也没有跪。蒋菜户带来那片船板,敲了三下,说明旧沟无伏水;冯五把剩下的灯油都倒进水关大灯,说今晚不用再省;顾六带水工检查门槽,标出哪一根木该先拔;周大郎让人抬来,断腿还不能落地,他坚持听最后一次水。
阿顺把钥匙架上的物件逐样取下。
红蜡、竹楔、断缆扣、水尺箍、烧黑船板、薛怀简腰牌。每取一样,陈伯年便念来处。围观的人有些记得,有些第一次听。念到半枚旧齿时,刘七说:“留下。”
“挂在哪里?”阿顺问。
“原处。”
“新军会拿走。”
刘七道:“那也让他看见。”
莫天祐一直站在认责牌旁。
何嫂走到他面前。
“城北愿开,不是因为信城外的人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要拿你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是不愿再叫孩子吃守卒剩下的半勺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到了外面,又说都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水是我们让放的,门也是我们劝开的。”
莫天祐看着她:“放水伤兵的令是我下。开门是城里共议。两件不能混。”
何嫂似乎还想争,最后没有。
顾六过来报告,外门可升,内门底槽有一根木受潮,需要先锯断。刘七说不锯,整根拔。两人为了最后一根木又吵起来,像明日不是降城,只是一次寻常修闸。
莫天祐让他们照顾六的法子做。
刘七骂了一句,去磨锯。
黄昏,胡廷瑞派人送来开城时序:明日卯时,无锡先开水关,降船载册出;辰时开陆门,守卒就地缴械;西军午前只接门、仓、衙,不入民巷。
陈伯年逐条抄在四处。
夜里,大灯烧得很亮。
水关内外都能看见。
城里没有人睡。有人藏最后一点粮,有人把刀擦净准备交,有人拆门板,怕进兵以后拿去做营栅。何嫂把城北抄件分给各户。阿顺坐在钥匙架下,用左手给每件旧物补木牌。
刘七守着落门索。
莫天祐问他:“还想落么?”
“想。”
“明日呢?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
周大郎躺在门边,忽然抬手叫他们别出声。
所有人都静下来。
水从外河进来,穿过半开的两门,声调平直,没有伏船,也没有人在上游截流。
“明日可开。”他说。
这便是州人最后的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