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开城
卯时未到,胡廷瑞的营里没有鼓。
水关大灯仍亮。刘七解开落门索,手在绳结上停了很久,才把绳头交给顾六。
“先升外门。”他说。
顾六道:“先卸底木。”
刘七瞪他:“昨夜已经锯了。”
“没锯断。”
两人一同下到门槽。底木泡了十年,外硬内朽,锯口只有半寸连着。顾六用凿,刘七用左手扶木。最后一下,木头没有向外倒,反而被水顶进门洞,两人同时让开。
旧木擦着他们的腿漂进城。
“开。”刘七喊。
绞盘转动。
水关外门一寸一寸升起。九年前卡在槽里的芦根早已不在,门板还是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外河晨光从缝下进来,照到钥匙架最下方那半枚旧齿。
内门随后升。
这一次不是半尺,也不是一人高。老孙死后换过的绞盘转到顶,门板完全收入闸腹。水位已经平,水没有猛冲,只把浮在门洞里的碎屑慢慢带走。
西军一条小船停在白桩外。
船上只有胡廷瑞、书吏和四名受降兵。依约没有大队跟来。
莫天祐站在一条无锡旧船上。同佥告身、铜印、军簿、民簿、水簿、损册和伤兵册全在船舱。陈伯年坐在册旁,阿顺替每只匣系了不同颜色的绳。
刘七问:“你真要带他?”
他指陈伯年。
“他认得册。”
“城外的人也认得抓谁。”
陈伯年道:“册若离我,才会抓错。”
刘七没再拦。
莫天祐上船前,取下半枚旧齿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带走。他却把断齿交给刘七。
“挂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门在这里。”
刘七攥着断齿:“你呢?”
“我出门。”
“还能回来?”
莫天祐没有说能,也没有说不能。
降船出了水关。
胡廷瑞的小船靠近。两船之间搭起短板,和九年前薛怀简开朱漆长匣验正文时一样。那时莫天祐不肯交州,只送出一个名字;今日他带着十年的册和印,自己走过短板。
胡廷瑞先接册。
陈伯年逐匣说明。民簿抄件已分各坊,军簿主令签最长,损册欠项未清,伤兵册双方死伤只记可验,不写虚数。胡廷瑞的书吏听得不耐,想先看降册,被胡廷瑞拦住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
陈伯年说完最后一匣,嗓子已经哑。
莫天祐把同佥铜印放到桌上。
“平江已破,此印停用。历次用印页都在。”
胡廷瑞问:“旧州印呢?”
“在旧衙,未开匣。它不曾用于守城。”
“为何不带?”
“那不是我的印。”
胡廷瑞看了他一眼,叫书吏在接收册上照实写。
接着缴刀。
城内守卒在水关两岸排开,把弓刀放到地上。平江旧兵站一列,无锡人站一列。西军受降兵只收兵器,不绑人。刘七最后一个交刀。他把左腰那柄用了多年的短刀横放在石台上,刀口朝自己。
受降兵要取水关钥。
刘七不交。
顾六提醒:“约里写了。”
“我要亲手交胡廷瑞。”
胡廷瑞于是进水关。
午时以前,他只带四人。刘七把钥放在认责牌下,没有跪。
“夜里减门,汛时先关内闸。北槽有裂,不能同时急落。”
受降兵笑道:“降都降了,还教我们守门。”
胡廷瑞转身斥他:“记。”
书吏把刘七的话写下。
钥交了。
陆门也在辰时打开。西军接门、接仓、接旧衙,没有入民巷。有人从门缝里看,有人把坊册抄件抱在怀中。何嫂站在城北路口,直到最后一队接防兵转去义仓,才回屋。
没有戮城。
没有抢粮。
平江旧兵缴械后被集中在校场,也没有当场杀。
胡廷瑞的保城书在这一天算数。
莫天祐没有回城。
他被留在水关外营,单独一帐。陈伯年可以回来,却把册交接完才走。临走时,他看见帐外没有绳,也没有重兵,只有一名守卒。
“听候上命。”莫天祐说。
陈伯年问:“若上命问伤兵?”
“照册答。”
“若他们不看册?”
“你叫他们看。”
“叫不动呢?”
莫天祐望向已经全开的水关。
城里的船开始往外走。先是取柴的小舟,后是装病人的一条篷船。新守兵查得慢,刘七在旁边不耐烦地教他认水牌。
“门开了。”莫天祐说。
陈伯年回头。
这一次,两道门都没有留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