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换册
新州吏进城第一件事,是给所有簿换封皮。
平江年号、张字关防、同佥旧署都要另贴白纸。册页不改,封面改成无锡归附清册。陈伯年守在旧州衙,看他们一张张糊,像看一户户旧白门重新涂上别的颜色。
“为什么要遮?”他问。
新州吏道:“便于入档。”
“旧字还在下面?”
“在。”
“以后谁知道?”
“查档的人会知道。”
陈伯年请他在新封皮内侧写明原题。对方嫌多事,胡廷瑞却同意了。
于是每一本新名下面,都留着旧名。
伤兵册最难归。
西军军录拿到册,先翻决水那夜。他不看低屋损册,只数捞回的腰牌和尸衣,问为何其余死伤不记。陈伯年说没有验到,不能写。军录拿出西营旧报,上面记的数远多于无锡册。
“你们隐了。”
“你们的数从哪里来?”
“各营上报。”
“有姓名么?”
“战时死伤,岂能人人具名。”
“那便各留各的。”
军录把两本册拍在一起:“现在不是两边了。”
陈伯年道:“人死的时候是两边。”
胡廷瑞听见争执,叫人把西营旧报也装入无锡伤兵册后面,不互相涂改。他问陈伯年:“你满意了?”
“册不是给我满意。”
“那给谁?”
“给后来问为什么杀人的人。”
胡廷瑞沉默了一会儿。
莫天祐被带来问册。
不是审,只是核。他坐在旧州衙那张窄案前,新州吏坐原先的空公座。公座上的旧印匣已经移到一旁,锁仍没开。
军录问第一回拒招是谁主张。
“我。”
问北栅、水关守令谁下。
“我。”
问西埠还射、旧沟运粮、浅湾决水。
莫天祐每一项都答自己。
军录终于问:“册上还有刘七、顾六、周大郎等人,难道他们没有主意?”
“有。”
“为何全说你?”
“你问的是谁下令。”
“若无他们,令能行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他们也有罪。”
莫天祐看着阿顺削的那排木签:“做事与下令不是一层。”
军录冷笑:“打仗时没有这么细。”
陈伯年道:“所以打完才有册。”
新州吏喝他闭嘴。
胡廷瑞却让军录顺着最长的主令签一页页查。查到每一道伤亡,前页都有莫天祐署名;查到民损,又有他批义仓补偿;查到放还西军伤员,也有他的令。
册没有替他辩。
册只让所有事都有前后。
核到傍晚,军录在总页上写:莫天祐聚众守无锡,后归张士诚,受同佥枢密院事;平江围时坚守,拒我军,决水坏桥,多伤军士;今城降。
陈伯年看见“聚众”二字,想起全书第一本丁壮册。那时莫天祐不肯让一枚旧印把人变成州兵;如今新军用两个字,把十年的父老、水工、病户和守卒都收进一句话。
“后面加一条。”他说。
军录不理。
胡廷瑞问:“加什么?”
“开城后按约交册缴械,城民未乱。”
“这与你们伤我兵无关。”
“与最后如何降有关。”
胡廷瑞叫人加上。
军录写得很小,挤在页边。
莫天祐看完,在核验处按指印。他的同佥印已经停用,只剩本人指纹。
离开旧州衙时,他在旧印匣前站了一会儿。
新州吏问:“此匣也要入库,钥匙呢?”
陈伯年答:“一把不在。”
水关那把旧州印钥,多年前便随守门人散失。莫天祐一直没有补。
“砸锁就是。”
“不必砸。”莫天祐说,“册里已写此印未用。你们若开,另记你们的名。”
新州吏皱眉,终究没在当日开。
册都换了封皮。
旧印仍锁着。
可真正要被问的,已经不需要那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