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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 问伤

水关未开 · 观流夫 · 第 97 / 100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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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伤的上命到了。

文书从应天来,没有提保城,只问莫天祐抗拒大军、多伤士卒之实。胡廷瑞看完,亲自到帐中。

“你若说决水是水工自作,西埠是守卒误射,至少能分开。”

莫天祐道:“册上有令。”

“册也可以说军急权宜。”

“本来就是军急。”

“那就说张士诚催逼。”

“决水不是平江令。”

胡廷瑞把文书放下:“你知不知道上面要的不是一本水账?”

“要什么?”

“要为什么无锡最后才下。诸城皆降,你坚守;平江已围,你送粮;浮桥上死的人,各营都有亲族。现在他们问你,你却只说令是自己下。”

“这是真的。”

“真话也有说法。”

莫天祐看着他:“你想让我怎么说?”

胡廷瑞没有答。

他能保城,是因为进城的兵归他约束。莫天祐的命不在他能写下的条件里。城破以后,军中每一笔伤亡都要有人承接。一本细账可以解释水从哪里来,却不能让死者少一个。

正式问讯在水关外营。

军录先念总页,再叫证人。第一个是浅湾捞回的西军伤兵,如今已能行走。他说浮桥夜里忽遇急水,无锡城上没有先放箭,也确实捞人放还。军录问,若不决水,是否会有那许多伤。他说不会。

第二个是顾六。

胡廷瑞本来不愿传水工,莫天祐却说册上既有,就该问清。顾六承认自己算水、开支闸,也说低屋先撤,民损另记。

军录问:“若无莫天祐,你会不会开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水会伤人。”

“既知伤人,为何还开?”

顾六看向莫天祐:“他下令。”

帐外刘七骂了一声。

顾六没有改口。他不是推罪,只是在说一条令怎样从案上走到闸边。莫天祐点了一下头。

第三个是刘七。

他进帐便说:“北支闸是我守。有人落水,我想关,莫天祐没许。”

军录问:“所以死伤因他?”

“因你们搭桥来攻,也因他放水。”

“只能答问。”

“那就别问一半。”

军录喝令拿下。胡廷瑞让刘七退到一旁,没有绑。

最后问陈伯年。

他带来伤兵册和损册。军录只收伤兵册,陈伯年把两本紧紧抱在一起,不肯分。

“同一道水。”他说。

“今日问军伤。”

“不看民损,就会以为我们放水没有伤自己。”

“伤了自己便能免罪?”

“不能。能说明为什么不是邀功。”

军录怒道:“谁说你们邀功?”

陈伯年看向总页上的“多伤士卒”。没有水位、没有低屋、没有浮桥、没有放还伤兵,只剩一个结果。结果足够定罪,却不是整件事。

胡廷瑞最终叫两本都收。

问讯结束,军录要莫天祐具结。他在文尾写:所问各事,照册。西埠还射、旧沟运粮、浅湾决水,均由莫天祐守无锡时下令。城中执行者奉令,降后不应别问。

军录道:“最后一句不是答问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删去。”

“不删。”

僵持到日落,胡廷瑞说:“一并送。”

文书送往应天。

顾六等人可以回城。刘七走前问莫天祐:“你明明可以说是我们一起定的。”

“一起议,不是一起下令。”

“城是大家守的。”

“所以城已经保了。”

“你呢?”

莫天祐看着水关。

新守兵照刘七教的法子在酉时减门,却减得太快,闸下起了小涡。顾六跑过去叫他们回半齿。阿顺仍在钥匙架旁,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新军书吏学认牌。

“我在册上。”莫天祐说。

刘七突然一拳打在帐柱上。

右臂抬不高,拳落得很低。旧伤裂开,血从指缝滴下。莫天祐没有拦。

回城以后,刘七把血抹在钥匙架那半枚旧齿上。

九年前的血早已褪尽。

新的很快也会褪。